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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这就很难被某些人接受。孔夫子,大圣人,怎么会说这种&ldo;自私自利&rdo;的话?于是后世的一些儒生,便千方百计来做一些曲里拐弯的解释,比如把&ldo;求&rdo;解释为要求、责备。其实,如果我们把这话界定在学习的范围内,就完全正确。人,为什么要学习?归根结底,在为了自己。往小里说,是为了自己能够自食其力谋生;往大里说,则是为了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做人。甚至我们还可以说,自食其力谋生,正是堂堂正正做人。谋生,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别人替代不了。做人,也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别人也管不着。为了自己能够问心无愧地活着而做人,这是君子;为别人活着,做给别人看,这是小人。这就叫&ldo;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rdo;。为自己,也就只能靠自己。所谓&ldo;求诸己&rdo;,就是靠自己。所谓&ldo;求诸人&rdo;,就是靠别人。别人和自己,谁可靠?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国际歌》的说法,比那些酸腐文人的解释好。

五谁是好学生(4)

读书学习做学问,既然是为了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那就必须快乐。因为学习的目的,原本就是人的幸福。如果这幸福的表现形式居然是痛苦,那它还是不是幸福,就成了问题。何况在孔子看来,学习是终身的事。如果学习是痛苦的,岂非让人痛苦一辈子?实际上,孔子一直都在强调快乐。《论语》的第一句话,就是&ldo;学而时习之,不亦说(悦)乎&rdo;(《论语&iddot;学而》)。这也是一句历来说不清的话。时,是按时,还是时时?习,是练习,还是复习?有争议。但学习应该快乐、愉悦,则是肯定的。其实你看孔子的教学,比如他和学生之间的讨论,是何等的快乐。他的课堂,简直就是&ldo;快乐大本营&rdo;。所以,我从来不赞成什么&ldo;学海无涯苦作舟&rdo;,更不主张&ldo;头悬梁锥刺股&rdo;。我的口号是:如果所有的学校和课堂都充满快乐,中国的教育就真正成功了!

学习是快乐的。谁在学习中快乐,谁就是孔子的好学生。曾皙是否做到了这一点,我们不清楚。但他至少是快乐的,或者认为快乐是重要的,所以孔子赞成他。但是,如果既像孔子一样好学,又像曾皙一样快乐,恐怕就非成为孔子最钟爱的学生不可。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颜回。颜回,字子渊,所以也叫颜渊。他生于公元前522年,卒于公元前481年,比孔子小三十岁,&ldo;黄埔二期&rdo;的。颜回经常受老师表扬,最讨孔子喜欢。而且,孔子表扬他的话,都很过头。比如前面说过,曾经两次有人问孔子&ldo;弟子孰为好学&rdo;,孔子都回答&ldo;有颜回者好学&rdo;,还说颜回一死就没有了,好像别人都不是他的学生(分别见《论语&iddot;雍也》和《论语&iddot;先进》)。孔子甚至还说,他的学生当中,只有颜回能够做到&ldo;其心三月不违仁&rdo;,也就是长时间地不违背仁德。至于其他学生,顶多撑他十天半个月(《论语&iddot;雍也》)。好家伙!幸亏颜回只是&ldo;不违&rdo;,还不算&ldo;达到&rdo;。否则,他连老师都超过了。

颜回为什么讨老师喜欢呢?也有许多原因,比如好学、听话、善悟等等。但我以为,颜回的&ldo;乐&rdo;,恐怕是重要原因。孔子曾经这样赞美颜回:&ldo;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rdo;(《论语&iddot;雍也》)箪,就是盛饭的竹篮;瓢,就是舀水的瓜瓢。所谓&ldo;一箪食,一瓢饮&rdo;,也就是生活极其贫困简单。这是许多人都忍受不了的(人不堪其忧),只有颜回&ldo;不改其乐&rdo;。穷开心吗?喜欢住贫民区吗?当然不是。颜回之乐,显然不在箪食、瓢饮、陋巷,而在谋道、读书、做学问。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治学悟道,颜回就快乐。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哪里,无所谓。这就叫&ldo;不改其乐&rdo;。其,就是颜回的。其乐,就是颜回自己的、本来的、固有的乐。所以,颜回&ldo;不改其乐&rdo;,就意味着他把学问和道德本身当作了快乐。这就是谋道治学的最高境界了。难怪孔子要像唱咏叹调一样地夸他:贤哉回也!贤哉回也!

孔子不但夸颜回,还要当着别的学生夸,和别的学生做比较。比如我们前面就说过,孔子曾经问子贡,你和颜回哪个更强。子贡这人乖巧,马上就说颜回比阿赐强多了,结果孔子大为高兴。孔子甚至替颜回抱不平。他说,颜回的学问和道德都好啊(回也其庶乎),可是一贫如洗,穷得叮当响(屡空)。阿赐不守本分(赐不受命)去做生意,投机取巧,却一猜一个准(亿则屡中),次次发大财(《论语&iddot;先进》)。这话恐怕有问题。颜回自己都&ldo;不改其乐&rdo;,您老人家着的哪门子急?安贫乐道固然好,经商做官也不错嘛!想当年,您老人家想回国,不就是子贡和冉有在张罗吗(请参看《史记&iddot;孔子世家》)?子贡不挣钱,冉有不做官,大家都学颜回,您老人家周游列国,谁赞助呀?您老人家打道回府,谁帮忙呀?

所以,孔子夸颜回,就有人服,有人不服。谁不服?子路。据《论语&iddot;述而》,有一次,孔子当着子路的面对颜回说:有人用,就做官(用之则行);没人用,就归隐(舍之则藏)。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咱俩吧(唯我与尔有是夫)!子路一听就不高兴了。子路说:先生如果行军作战,又和谁一起(子行三军,则谁与)?孔子当然明白子路的意思,就反唇相讥说:反正不和空手打虎、赤脚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一起!

哈哈!这可真是好玩!你看这哪像圣人和圣徒对话,简直就是小孩子吵架斗嘴。但我读《论语》,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真实的场面。我也和李泽厚、李零先生一样,最喜欢子路和子贡。他们一个有勇,一个有谋,就像李逵和吴用,实在是爱煞人也!事实上,子路的话是有道理的。您老人家总是夸颜回,请问做事靠谁,用钱靠谁,平治天下保家卫国又靠谁?

但孔子的话也有道理,那就是子路的有勇无谋不可取。孔子其实也是喜欢子路的。他曾经这样赞美子路:穿着旧袍子,和穿皮大衣的人站在一起,却心安理得毫无愧色的,也只有阿由吧?别人阔气不嫉妒,自己贫困不贪求,怎么会不好?子路难得一回表扬,就老念叨这几句。孔子又说,不过如此,念叨什么(《论语&iddot;子罕》)?这就是敲打了。孔子为什么总是敲打子路?就因为子路太冲了,危险!他担心子路会出问题。据《论语&iddot;先进》,孔子甚至说过这样的话:像阿由这样的,恐怕不得好死吧(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孔子这话,原本带有开玩笑的意思。当时孔子和四个学生在一起谈话。大孝子闵子骞恭恭敬敬,一脸的严肃;冉有和子贡谈笑风生,快快活活。子路呢?&ldo;行行如也&rdo;(行音航去声),也就是愣头愣脑,罡罡的。孔子就说了这句玩笑话,没想到却不幸成为事实。公元前480年,卫国发生了内乱,情况十分危急。因为&ldo;弟子多仕于卫&rdo;(《史记&iddot;孔子世家》),所以孔子非常担心。据《左传&iddot;哀公十五年》,孔子说:阿柴是会回来的,阿由可是死了(柴也其来,由也死矣)!柴,就是高柴,字子羔或季羔(柴是一种羊,柴羊),&ldo;黄埔二期&rdo;的,比孔子小三十岁(或四十岁)。他个子很矮,相貌较丑,智商不高。据《论语&iddot;先进》,孔子对他和子路的评价,是高柴愚笨(柴也愚),仲由鲁莽(由也喭)。结果,矮小愚笨的高柴回来了,强壮英武的子路牺牲了,而且死得很悲壮,很惨烈(请参看本章第三节)。孔子的心里,真是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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