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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落一黑子,扬眸道:&ldo;我不会。&rdo;
清晨入宫太早,往章华宫候着,却得知芸儿还没有起身,于是先往济宁宫看望玉枢。后花园的听雪楼沐浴在晨光之中,一半金红,一半铁青。糙木都笼上一层淡淡的紫烟,池水倒映长天,宛若紫晶。楼下站着三个小宫女,挽着袖子细细擦拭道旁的树叶。寿阳的辱母下楼来,将夜晚喝剩的残茶泼在树根下,旋即掘土糙糙埋了。众人见我来了,都笑着行礼。我问那辱母:&ldo;我都来了好大一会儿了,怎不见你们娘娘下楼来?&rdo;
那辱母笑道:&ldo;回君侯,我们娘娘一早便去益园散步了,这会儿不在宫里。&rdo;
我笑道:&ldo;这倒奇了,济宁宫这么大一个园子不逛,去益园做什么?&rdo;
辱母稍稍迟疑,眸中现出忧色:&ldo;奴婢也不知道,娘娘已经连着三日出宫逛去了,也不告诉奴婢们为什么,只是每常回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娘娘不叫奴婢们跟着,奴婢们也不知从何劝起。&rdo;
我与绿萼相视一眼,都不明所以:&ldo;也罢,我就在这后花园散散步,一面等你们娘娘回宫。&rdo;辱母目送我走远,这才转身上楼。
转过听雪楼,向北望去,但见山石下一片石榴花开得正好,倒映在清流之中,似一线煌煌流动的烈火。过了桥,忽听石榴丛的深处,似有女子在哭泣。重重深翠让出一条通幽曲径,榴花明晃晃地照着,不觉生出一丝&ldo;尽日伤心人不见,石榴花满旧琴台&rdo;[103]的寥落之感。
绿萼轻笑道:&ldo;定是哪个丫头受了委屈,躲在这里哭。&rdo;我点一点头,正欲回身过桥,绿萼忽又道,&ldo;这哭声甚是耳熟,倒像是婉太妃。婉太妃不是在益园么?如何躲在这园子里哭?&rdo;
我示意她噤声,一面钻入石榴花丛中。转过两道弯,只见一个身着淡墨色纱衫的女子,独自坐在青石板上垂头抹泪。深灰落寞的侧影,像是被如火的榴花烧穿的余烬。我问道:&ldo;何事哭泣?&rdo;那女子猛地抬起头来,正是玉枢。
玉枢见了我,愈发委屈起来,抱着我哭个不住。绿萼递了帕子,劝慰道:&ldo;娘娘别伤心,有什么话,只管对姑娘说。&rdo;
玉枢将哭得半湿的帕子藏在袖中,接过绿萼的帕子胡乱拭了泪,一面瓮声瓮气道:&ldo;你不是去了青州么?怎么又回来了?&rdo;
我笑道:&ldo;母亲不放心姐姐,所以命我回京。我本不想回京,谁知一进宫便看见姐姐在哭,可见母亲的忧虑是对的。&rdo;
玉枢白了我一眼,回身坐在青石上,背转过身:&ldo;我已经愁死了,你还笑我。&rdo;
我挥手令绿萼在路口守着,与玉枢并肩坐下:&ldo;再愁也要躲在听雪楼里哭,这副模样,让几位太妃太嫔看见了,才笑话呢。&rdo;
玉枢叹道:&ldo;你不明白,我正是不敢在听雪楼里,才一个人来这儿。&rdo;
我抚着她背,柔声问道:&ldo;究竟何事?&rdo;
玉枢叹息愈深:&ldo;前两日我心血来cháo去外面闲逛,路过内官们的监舍,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初时我以为是新进宫的小子挨了打骂,也不以为意。谁知越听越是耳熟,一时好奇便进去瞧了一眼。看见‐‐&rdo;玉枢忽然停了下来,接着不可抑制地抽泣起来,&ldo;我看见濮阳郡王捧着一只脏兮兮的面饼在哭,身边也并无辱母宫人服侍。&rdo;说着泪珠扑簌簌地掉落在裙上,擦也擦不断。
濮阳郡王高晔是昱贵太妃的独子,昱贵太妃被诬谋反时,高晔被降为枞阳侯,软禁在监舍中。昱贵太妃平反后,高晔也回复了郡王爵位。听了玉枢的话,我也吃了一惊:&ldo;濮阳郡王为何竟不在宫中居住?&rdo;
玉枢却答非所问:&ldo;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面饼掉在土里,那几个内监却不肯给他换一个。他思念母妃,故此哭泣。所以这两日,我每天早晨都去瞧一瞧他,给他送些吃食,好在这两日他再没有哭过了。&rdo;
我又惊又怒,一时说不出话来。玉枢忽而转身,连声发问:&ldo;不是已经为昱贵太妃平反了么?不是恢复了郡王爵位么?为何信王还要如此对待他?那孩子才不过十岁,又没了亲娘,太宗的皇子便这样让他忌惮么?日后我的晅儿会不会也如此命苦,被关在见不到娘亲的地方挨饿受冻?&rdo;
玉枢越说越是仓皇焦虑,双目赤红,满脸是泪。我不忍看她,更不忍骗他,便转头望着曲折幽深的来路,合目道:&ldo;我也不知道。&rdo;
玉枢一怔,哭得更加厉害:&ldo;昨日沈太妃与我说起,她的儿子虽然继嗣睿王府,可睿王亲自去公堂作证,又收留华阳与祁阳二位公主,日后性命前程如何,也难说得很。太宗皇帝何等英武,如今他的子孙却任人宰割。&rdo;顿一顿,忽而举目向天,切齿憎恶,&ldo;若太宗有灵,就杀死信王!&rdo;玉枢素来温柔软弱,从来不曾这般疾言厉色。这几个字短促有力,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恨意。
皇宫早已密布信王的耳目,只怕济宁宫也不例外。我不假思索道:&ldo;姐姐慎言!&rdo;玉枢的目光忽而变作两道灼热的剑光:&ldo;怎么?难道你舍不得信王死么?&rdo;
我不愿与她争吵,于是淡淡道:&ldo;并没有。&rdo;
玉枢忽然紧紧捉住我的双手,急切道:&ldo;跟着你的刘钜不是功夫很好么?派他来了结信王也就是了!&rdo;
我摇头道:&ldo;没有这么容易。&rdo;
玉枢的目光霎时间变得冰冷而狐疑,面色铁青,开始口不择言:&ldo;我近来听见宫外的好些闲言碎语,都说你与朱云甘为信王爪牙,助他取得皇位。我瞧你这般舍不得他死,想来是真的了!?&rdo;
我心中有气,不觉冷笑:&ldo;上次我来,姐姐疑心我害死了朱云,这会儿又疑心我与信王合谋。姐姐究竟是怎样想的?&rdo;
玉枢彷徨道:&ldo;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晅儿绝不能与濮阳郡王一般!&rdo;
我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指尖被泪水与晨风浸得冰凉:&ldo;如果眼泪能杀死信王,姐姐便只管哭吧。&rdo;说罢自袖中取出丝帕,拭净了手上的泪渍,起身离开。
玉枢提高了声音道:&ldo;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不在意!&rdo;忽觉背后有东西拂过,转身看时,却是玉枢将帕子丢在我背上。雪白的帕子落在糙间,又湿了几分,再分不清楚是露水还是泪水。四目相对之间,玉枢的目光瑟缩起来,讷讷道:&ldo;妹妹,我……&rdo;
我头也不回地钻出石榴丛,却听玉枢愈加猛烈的哭声。双目迎上刚刚掠过宫墙的阳光,微微刺痛。我揉一揉眼睛,深藏泪意。绿萼从桥头迎了上来:&ldo;奴婢才刚站在路口都听见了,婉太妃怎么能这样说话?&rdo;
我微笑道:&ldo;没什么。姐姐整日坐在宫里,听信一两句谣言也是有的。&rdo;说罢抚着耳下一道细细的伤痕,嘲讽道,&ldo;这样也好,信王听说姐姐大骂了我一顿,大概也不会逼问得太厉害了。&rdo;
绿萼见左右无人,忍不住轻声问道:&ldo;姑娘很怕信王知道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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