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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的丝瓜藤垂着最后几条枯黄色的瓜,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像在数着暑假的尾巴。展梦妍坐在炕沿上,把晒了一上午的被罩叠得方方正正。棉织物吸饱了阳光,蓬松得像晒透的云朵,她把脸埋进去,暖烘烘的阳光气息混着皂角香漫上来,刚要叹一声舒服,院门外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重得像用拳头砸,带着股不顾一切的莽撞。
门闩“咔嗒”一声刚拉开,展子勋就背着鼓鼓的迷彩包跌了进来。他头发乱得像被狂风卷过的鸡窝,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军靴上的泥点子蹭了满门槛,脚步趔趄着,进门就把行李往炕头一扔,发出“咚”的闷响,自己也跟着瘫倒下去,四肢大张,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棚顶的裂纹,那眼神空得像口枯井,连眨眼都透着股死寂。
“子勋哥?”展梦妍手里的被罩“啪嗒”掉在地上,她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摇晃,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你不是一周前就去军校了吗?怎么回来了?你说话啊!”可展子勋像被抽走了灵魂,任她怎么晃,身子都僵得像块浸了冰的木头,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呼吸。
哭声像根细针,扎进了院子里。韵清正蹲在菜畦里拔萝卜,手里的萝卜“咕噜”滚进泥里,她和展羽跌跌撞撞冲进屋,看见炕上的儿子,韵清的声音瞬间裂了:“我的儿啊!谁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给你拼命!”她扑过去抱住他的头,粗糙的手在他脸上乱摸,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颤。
展子勋的眼珠终于缓缓动了一下,慢得像生锈的齿轮。他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出去的手直打颤:“退学了……这是通知书。”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眼角的泪,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鬓角的乱发里,洇湿了一片。
韵清抓过通知书,只扫了一眼“退学通知书”那几个黑字,眼前就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韵清!”展羽扑过去扶住她,拇指用力掐着她的人中,指节都泛了青。好半天,韵清才长长出了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手一松,通知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纸角被风卷得打了个旋。
展梦妍急忙捡起来,目光落在“退学原因”那栏时,脑袋“嗡”的一声炸了。“身体严重缺陷残疾”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她看着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展子勋,眼泪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一片湿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子勋哥……你这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啊……怎么就残疾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展子勋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棚顶,那道裂纹在他眼里,渐渐模糊,和体检室里医生的脸在一起,慢慢变成了体检表上的红叉,变成了教官惋惜的眼神,变成了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他总觉得胸口发闷,别人的男生到他这年纪都长胡须,可他没有,他却从不敢说,只当是自己太瘦。可现在,这秘密像把刀,把他的军校梦,捅得稀碎。阳光通过窗帘照在他的脸上,却暖不透,怕眼底的凉,他张了张嘴巴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块石头,塞进了满屋子的死寂里。
韵清靠在展羽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湿透了衣襟。展梦妍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浑身发冷,连阳光照在身上,都带着刺骨的凉。檐下的丝瓜叶又落了几片,这个夏天的尾巴,终究是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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