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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9日,高考的最后一天。
连续两天的阴雨总算耗尽了力气,午后终于松了劲儿,铅灰色的云层从东边开始裂开,阳光像挣脱枷锁的浪,金红色的阳光如融化的铁水,“哗”地泼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雾。考点外的柳树树叶上还坠着透亮的雨珠,风一吹,就“嗒嗒”地砸在伞面上,混着越来越近的铃声,敲得人心尖发颤。
下午五点整,结束的铃声骤然炸响。
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的瞬间,攒动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有人把印着“逢考必过”的红t恤狠狠甩向天空,有人抱着身边的同学号啕大哭,眼泪混着汗水砸在对方的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圈;最疯的是几个男生,手挽手撞开警戒线,把书包往地上一摔,踩着书包跳起了不成调的舞。
展梦妍站在树底下,惊得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指节泛白。她直勾勾地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学哥学姐,连要找展子勋他们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原来三年的苦读,结束时是这样的声势浩大,像一场憋了太久的雨,终于酣畅淋漓地落了下来。
“梦妍!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拉一个趔趄。展梦妍回头,撞进展子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眼下的青黑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打哈欠时连眼泪都溢了出来,校服领口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钢笔渍:“走啊,回家了!”
“我还不行,”展梦妍晃了晃肩上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勒得她肩膀上印出两道红痕,“还得上两周课,等期末成绩单下来才能放假。”她忽然凑近,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子勋哥,军校稳吗?你不是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
“应该差不多,”展子勋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跟信诚和国威先回去了,得补他个三天三夜,谁叫我,我都不醒。”
正说着,张信诚和展国威挤了过来,两人的校衣服裤脚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面饼。“走了走了,”张信诚拍了拍展子勋的头,简单的道别后,三个大男孩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很快被欢呼的人群吞没,只留下展梦妍站在树底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发愣。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转身往金县普通高中走去,帆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第二天早自习刚结束,团支书李婷婷就敲了敲她的桌子,手里攥着一沓米黄色的信纸。“展梦妍,写个入团申请书吧,”李婷婷把信纸放在她面前,纸页上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咱们班就剩你和徐夏庆不是团员了。高三填志愿时政治面貌那栏空着,上大学想入党都难,好多好专业都卡这个。”
“我不是团员?”展梦妍猛地抬头,声音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溢出来,“我初一就入团了啊!我还记得当时在国旗下宣誓,太阳晒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团徽别在领口,硌得我脖子疼……”
“档案里确实没有你的团关系,”李婷婷皱着眉摇头,指尖点了点她桌角的学生手册,“我上周整理团员档案,特意翻了三遍你的袋子,真没有。别纠结了,让你同桌刘艳梅当介绍人,这周五就要交,晚了就赶不上这一批了。”
展梦妍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她回到座位上,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团关系怎么会没了?
展梦妍想起两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被爸爸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供不起,”爸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圈模糊了他的脸,“
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什么用,早点辍学,还能早点出来打工帮衬家里。”开学一个多月,她被锁在柴房里,是张信诚偷偷撬开她家的门,把她从门下拉出来,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费收据——那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会不会是新兴初中把她的团关系转到重点高中去了?毕竟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去那里。可这事她从没跟班里人提过,谁会信呢?放着重点高中不去,跑来读全县升学率倒数的普通高中,不是傻子是什么?现在说出来,只会被当成吹牛,说不定还会有人在背后说她“装腔作势”。
展梦妍咬了咬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她埋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沙沙的写字声里,她听见同桌刘艳梅凑了过来。“你怎么才入团啊?”刘艳梅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这都快高考了,临时抱佛脚呢?嘻嘻。”
展梦妍的脸“腾”地红了,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她把申请书往回拉了拉,指尖攥得发白,语气却平静得像一潭水:“要是你不方便,我找别人当介绍人也行。”
“别啊,举手之劳。”刘艳梅立刻换上笑脸,抓过笔“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她签字时,故意把“刘艳梅”三个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介绍人栏。
展梦妍攥着签好字的申请书,走到讲台上递给李婷婷。转身的瞬间,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怎么才入团啊?该不会是当初表现不好,没资格吧?”
“都快高考了才想起入团,也太功利了吧,是不是怕影响填志愿?”
“我们高一时开学都好几个月,她才来,连初中初中时都没入上团的人,现在装什么装……”
展梦妍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快步走回座位,把脸埋进臂弯里。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发顶,暖烘烘的,却驱不散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委屈。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着桌上的入团申请书,纸页轻轻颤抖,像她此刻的心跳。她摸了摸领口,那里没有团徽,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凉。他想起初一宣誓时的太阳,也是这样暖,可那时候的她,心里是满满的骄傲,不像现在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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