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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第1页）

听到这里，杨书办心中浮起浓重的感慨，胡雪岩有如此大的事业，培植了不知道多少人材，是可想而知的事，但培植人材之始。如果只是为他自己找个不问手段，只要能替他嫌钱的帮手，结果不是宓本常，就是唐子韶，因为水涨船高，&ldo;徒弟&rdo;升伙计，伙计升档手，这时候的档手心里就会想：&ldo;你做老板，还不是靠我做徒弟的时候，洗尿壶、烫水烟袋，一步一步抬你起来的？伙计做到啥时候？我要做老板了。&rdo;

一动到这个念头，档手就不是档手了，第一步是&ldo;做小货&rdo;，有好生意，自己来做，譬如有人上门求售一批货色，明知必赚，却多方挑剔，最后明点暗示，到某处去接头，有成交之望，其实指点之处就是他私下所设的号子。

其次是留意人材，伙计、徒弟中看中了的，私下刻意笼络，一旦能成局面，不愁没有班底，最后是拉拢客户，其道孔多，但要拉拢客户，一定不会说原来的东家的好话，是一定的道理，否则客户不会&ldo;跳槽&rdo;。

因此，只要有了私心重的档手，一到动了自立门户的念头，就必然损人以利己，侵蚀到东家的利益，即令是东家所一手培植出来的，亦不会觉得自己忘恩负义，因为他替东家赚过钱，自以为已经报答过了。

庆余堂的档手能够如此通达诚恳，尽力维持庆余堂这块金字招牌，为胡雪岩保住一片事业，这原因是可想而知的，胡雪岩当初创办庆余堂，虽起于西征将士所需要成药及药材，数量极大，向外采购不但费用甚巨，而且亦不见得能够及时供应，他既负责后路粮台，当然要精打细算，自己办一家大药店，有省费、省事、方便三项好处，并没有打算赚钱，后来因为药材地道、成药灵验、营业鼎盛，大力赚钱。

但盈余除了转为资本，扩大规模以外，平时对贫民施药施医，历次水旱灾荒、时疫流行，捐出大批成药，亦全由盈余上开支，胡雪岩从来没有用过庆余堂的一文钱。

由于当初存心大公无私，物色档手的眼光，当然就不同了，第一要诚实，庆余堂一进门，供顾客等药休息之处，高悬一幅黑漆金字的对联：&ldo;修合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rdo;因为不诚实的人卖药，尤其是卖成药，材料欠佳，分量不足，服用了会害人。

其次要心慈。医家有割股之心，卖药亦是如此，时时为病家着想，才能刻刻顾到药的品质。最后当然还要能干，否则诚实、心慈，反而成了易于受欺的弱点。

这样选中的一个档手，不必在意东家的利润，会全心全力去经营事业，东家没有私心，也就引不起他的私心，加以待遇优厚，亦不必起什么私心。

庆余堂能不受阜康的影响，细细考查来龙去脉，自有种善因、得善果的颠扑不破之理在内。

念头转到这里，不由得对那连姓名都还不知道的余庆堂的档手，油然而起敬慕之心。于是在把杯闲谈之际，杨书办向老朱问起此人的生平，据说庆余堂的档手姓叶；当初是由胡雪岩的一个姓刘的亲戚去物色来的，性情、才干大致证明了杨书办的推断，这就更使他感到得意了。

&ldo;你们的档手对得起胡大先生，也对得起自己，不比公济典的那个黑良心的唐子韶，我看他快要吃官司了。&rdo;

&ldo;怎么？&rdo;老朱问道：&ldo;你这话是哪里来的？&rdo;

这一问才使杨书办意识到酒后失言了。他当然不肯再说，支支吾吾地敷衍了一会，重回楼上。

楼上的马逢时与孙干娘，还在喝酒闲谈，彼此的神态倒都还庄重，但谈得很投机，却是看得出来的，因而杨书办便开玩笑他说：&ldo;老李，今天不要回去了。&rdo;

&ldo;你在同哪个说话？&rdo;孙子娘瞟眼过来问说。

杨书办尚未开口，马逢时却先笑了，这一笑自有蹊跷在内，他就不作声了。

&ldo;明明是马大老爷，你怎么说是李老板？&rdo;孙干娘质问：&ldo;为啥要说假话？&rdo;

&ldo;对不起！&rdo;马逢时向杨书办致歉：&ldo;她说我不象生意人，又问我哪里学来的官派，所以我跟她说了实话。&rdo;

&ldo;说了实话？&rdo;杨书办问：&ldo;是啥实话？除了身分还有啥？&rdo;

&ldo;没有别的。&rdo;

杨书办比较放心了，转脸对孙干娘说：&ldo;你要识得轻重，不要说马大老爷到你这里来玩过。&rdo;

&ldo;这有啥好瞒的？道台大人都到我这里来吃过酒。&rdo;

&ldo;你不要同我争，你要我常常带朋友来，你就听我的话。&rdo;杨书办又说：&ldo;今天要走了，马大老爷明天有公事，改天再来。&rdo;

&ldo;哪天？&rdo;孙干娘问：&ldo;明天？&rdo;

&ldo;明天怕还不行。&rdo;马逢时自己回答：&ldo;我等公事一完了，就来看你。&rdo;

&ldo;条戳没有到，今天晚上也找不着人了，明天一早去请教刻字店。&rdo;杨书办说：&ldo;总要到中午，一切才会预备好，我看准定明天吃中饭去查封。&rdo;

&ldo;好！一切拜托，我在舍间听你的信。&rdo;

于是相偕离座出门，走在路上，杨书办少不得有所埋怨，而马逢时不断道歉，他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了。

第二夭是&ldo;卯期&rdo;，杨书办照例要到&ldo;礼房&rdo;去坐一坐，以防&ldo;县大老爷&rdo;有什么要跟&ldo;学者爷&rdo;打交道的事要问，好及时&ldo;应卯&rdo;。礼房有现成的刻字匠，找了一个来，将一张马逢时的临时衔名条交了给他，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已经刻好送来，看看无事，起身回家，预备伴随马逢时到公济典去查封。

一进门跨进堂屋，便看到正中方桌上堆了一条火腿，大小四个盒子，门口又是五十斤重的一坛花雕，知道是有人送礼，便喊：&ldo;阿毛娘，阿毛娘！&rdo;

阿毛是他儿子的乳名，&ldo;阿毛娘&rdo;便是叫他的妻子。杨太太应声而至，不等他开口便说：&ldo;有张片子在这里，是公济典的姓唐的。我们跟他没有来

往，送的礼我也不敢动。&ldo;

说着，杨太太递过来一张名片，一看果然是唐子韶，略一沉吟，杨书办问道：&ldo;他有什么话？&rdo;

&ldo;说等等再来。&rdo;杨太太答说：&ldo;看他吞吞吐吐，好象有什么话，要说不肯说似的。&rdo;

&ldo;我晓得了。这份礼不能收的。&rdo;

杨书办坐了下来，一面喝茶一面想，唐子韶的来意，不问可知？他只奇怪，此人的消息，何以如此灵通，知道他会赔马逢时去查封公济？是不是已经先去看过马逢时，马逢时关照来找他的呢？倘是如此，似乎先要跟马逢时见个面，问一问他交谈的情形，才好定主意。

正这样转着念头，听得有人敲门，便亲自起身去应接。他跟唐子韶在应酬场中见过，是点头之交，开门看时，果然是他，少不得要作一番讶异之状。

&ldo;杨先生，&rdo;唐子韶满脸堆笑地说：&ldo;想不到是我吧？&rdo;

&ldo;想不到，想不到。请里面坐。&rdo;杨书办在前头领路，进了堂屋，指着桌子说：&ldo;唐朝奉，无归不肥禄，你这份礼，我决不收。&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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