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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驿馆,正堂。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驿馆正堂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肃杀与凝重。堂内陈设雅致,却因那几位端坐其上的人物而显得空旷而压抑。
女帝秦玲端坐于主位之上,已换上了一身更为家常却依旧不失威仪的杏黄常服,乌发轻挽,只簪一支凤头步摇,凤眸沉静如水,目光淡淡扫过堂下。那份誊抄的名单,此刻正被一方素帕盖着,静静置于她手边的紫檀小几上。
并肩王孔衫则坐于主位稍下首的右侧,依旧是那身深沉内敛的玄色王袍。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只是静静坐着,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似古井深潭。然而,仅仅是他的存在本身,就仿佛让整个堂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带着一种源自尸山血海、千锤百炼的、近乎实质的冰冷煞意。
扬州知府杨文显,几乎是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地走进正堂。他身上簇新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又捂干,留下难看的深色印记,此刻穿在身上只觉得沉重无比,如同裹尸布。他不敢抬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直到距离帝后御座约十步之遥,便“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卑…卑职扬州知府杨文显,参…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并肩王…千岁!千…千千岁!”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连完整的呼号都显得支离破碎。整个身体匍匐在地,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瘫软成一滩烂泥。
秦玲的目光在他那抖动的官帽上停留了一瞬,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雍容平和的姿态。她清越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杨大人免礼,平身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赐座。”秦玲微微抬手示意。
“谢…谢陛下隆恩!谢王爷隆恩!”杨文显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慌忙叩首谢恩。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起身子,在早已备好的锦凳上挨了半个屁股坐下,腰背依旧挺得僵直,头垂得极低,视线只敢盯着自己膝盖前的一小块金砖。
整个正堂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杨文显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带着恐惧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山的孔衫,缓缓抬起了眼眸。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最幽暗的寒潭,目光平静地落在了杨文显身上。
被这目光扫到的一刹那,杨文显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穿!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窒息而亡!他下意识地就想再次跪倒在地,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杨大人。”
孔衫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堂中。那声音里似乎没有刻意的威吓,却蕴含着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见惯生死后沉淀下来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不必紧张。”孔衫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安抚的意味,然而这丝“安抚”却比最严厉的呵斥更让人心惊肉跳。
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本王自军伍出身,半生戎马,是从刀山火海、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身上难免沾染些洗不净的血煞之气,旁人见了,常觉不适。”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杨文显惨白如纸的脸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大人莫怪。”
“莫怪”二字落下,如同重锤敲在杨文显的心上。那哪里是安抚,分明是赤裸裸的宣告!宣告着他孔衫的杀伐过往,宣告着他手上沾染的无数鲜血!那平静话语下的潜台词,如同冰冷的刀锋抵在咽喉——本王就是杀神,本王的气息就是死亡的味道,你怕,是正常的,但…忍着!
杨文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咯咯作响,几乎要咬碎。他拼命想挤出一点笑容,却只让脸上的肌肉扭曲成比哭还难看的形状。他慌忙从锦凳上滑下来,再次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王爷折煞卑职了!王爷神威盖世,乃…乃国之柱石!卑职…卑职只有敬畏之心,绝…绝无不敬之意!卑职惶恐!惶恐之至!”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筛糠般抖动着,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点那几乎将他碾碎的恐怖威压。
秦玲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用杯盖撇着浮沫,动作优雅从容。袅袅茶烟升起,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杀机。她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地上抖成一团的杨文显,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杨卿家,起来说话。王爷都说了,不必紧张。朕与王爷此来江南,是为体察民情,观览风物。你是地方父母官,还需你多多费心,将这扬州的真实景象,细细奏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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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察民情”…“真实景象”…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杨文显的灵魂上!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正好对上女帝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凤眸。
“陛…陛下…”杨文显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挣扎着爬起来,重新坐回锦凳,却如同坐在针毡之上。他下意识地想端起旁边小几上侍女刚奉上的热茶来掩饰自己的失态,手指却抖得根本握不住杯盏,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正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杨文显魂飞魄散,再次滑下锦凳跪倒,连连叩首:“卑职该死!卑职失仪!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秦玲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茶水,又看了看抖如筛糠、面无人色的杨文显,凤眸微微眯起,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
“无妨。”她声音依旧平和,“不过是盏茶罢了。杨卿家,看来你这扬州府的父母官,当得…甚是辛苦啊?”
“辛苦”二字,意味深长。
孔衫则重新阖上了双目,仿佛对眼前的一切置若罔闻,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唯有他指尖在王袍上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着,如同无声的倒计时。
堂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深沉。扬州城的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滴血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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