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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的深秋,我刚满八岁,跟着爹娘从乡下搬到城里。爹在城西的“回春堂”药铺谋了个账房先生的差事,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药铺后院的小偏房里。那药铺是个三进的老院子,前堂抓药问诊,中院堆药材,后院住人,墙角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风一吹就簌簌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搬来的头天晚上,我就闹了笑话。后窗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些没人要的破木箱,月光洒在上面,影子歪歪扭扭的。我起夜时瞥见那影子动了动,以为是偷药材的贼,扯着嗓子喊“抓小偷”,把整个后院的人都吵醒了。药铺掌柜的姓周,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总攥着个铜烟袋。他披着衣服出来,眯着眼往巷子里瞅了瞅,说:“小娃娃眼尖,不过那不是贼,是巷子里的风刮得箱子动了。”
娘拉着我给周掌柜赔不是,周掌柜倒不生气,摸了摸我的头说:“这孩子胆子小,往后夜里听见动静,别自己出来,喊你爹娘就行。”我点点头,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方才那影子明明是顺着墙根往上爬的,哪是风刮的?
回春堂的药材多,后院的廊下总摆着一排排陶瓮,里面泡着当归、黄芪,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闻着一股子苦香。中院有个小厨房,平时由药铺的伙计老刘做饭。老刘是个聋子,说话得扯着嗓子喊,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看着挺吓人。可他对我挺好,常偷偷给我塞块糖糕,或是把烤得喷香的红薯掰一半给我。
搬来没几天,我就发现药铺有个规矩:每天傍晚关门前,周掌柜都要亲自去中院的“药材库”转一圈,而且不准任何人跟着。那药材库是间青砖房,门是厚重的木门,上着一把大铜锁,钥匙只有周掌柜有。我问爹,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贵重药材,爹压低声音说:“别瞎问,掌柜的自有安排。”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搬来后的第七天。那天夜里,我被一阵“滴答、滴答”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像是水滴在石板上,又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窗户纸。我缩在被子里,不敢睁眼,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竟停在了我的窗户外。
我偷偷掀开被子一角,往窗户上瞅。月光正好照在窗纸上,映出一个细长的影子,那影子没有头,只有一截身子,正顺着窗户往上爬。我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就在这时,隔壁传来爹的咳嗽声,那影子猛地一下消失了,“滴答”声也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夜里的事告诉娘,娘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窗户外面是廊下的陶瓮,哪来的影子?”我急着说不是噩梦,可娘不信,还叮嘱我别再胡思乱想。
可从那以后,每天夜里我都能听见那“滴答”声。有时是在窗户边,有时是在院墙上,甚至有一次,我听见那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是有人在门外轻轻喘气。我不敢跟爹娘说,怕他们说我瞎闹,只能自己捂着被子发抖。
有天傍晚,老刘在厨房烤红薯,我蹲在旁边看。老刘指了指中院的药材库,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摆了摆手。我没看懂,扯着嗓子问他:“刘叔,你想说啥?”老刘皱着眉,比划了半天,我才明白他是让我别靠近那药材库。我问他为啥,他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把烤好的红薯塞给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那天夜里,“滴答”声比往常更响了。我实在忍不住,爬起来悄悄拉开门,想看看那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后院的月光很亮,廊下的陶瓮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响。我顺着声音往中院走,走到药材库附近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我吓得停住脚,想往回跑,可那哭声勾着我的耳朵,让我挪不开步。我顺着门缝往里瞅,里面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排排架子,上面摆着些陶罐。那哭声就是从架子后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猛地回头,看见周掌柜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铜烟袋,眼神冷冷的。我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周掌柜走过来,扯着我的胳膊往回走,说:“谁让你到这来的?不是跟你说过,夜里别自己出来吗?”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回到偏房,周掌柜把爹娘叫起来,说了我夜里乱跑的事。爹气得要打我,周掌柜拦住了,说:“孩子小,好奇也正常,只是这药材库阴气重,往后可不能再让他靠近了。”爹娘连连点头,我却在心里嘀咕:那里面明明有人哭,哪是什么阴气重?
从那以后,周掌柜每天关门前,都会多检查一遍后院的门,还在我住的偏房门口挂了个香囊,说是能驱邪。可那“滴答”声还是没停,只是不再靠近我的窗户,转而在中院里响。有时我趴在窗台上,能看见中院的墙根下有个黑影,一闪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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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半个月,药铺来了个客人。那客人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黑布旗袍,脸上蒙着块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很吓人。她一来就找周掌柜,两人在里屋说了半天话。我蹲在门外偷听,只听见那女人说:“周掌柜,都半个月了,你答应我的事,啥时候办?”周掌柜说:“急不得,还得再等等。”女人又说:“我可等不了了,再拖下去,我……”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老刘过来喊我去吃糖糕。
那天晚上,周掌柜没去药材库。我心里好奇,又偷偷溜到中院。刚走到药材库门口,就看见那扇厚重的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我顺着门缝往里看,只见周掌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根香,烟雾袅袅的。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突然,那陶罐里传来“呜呜”的哭声,跟我之前听见的一样。周掌柜叹了口气,说:“你再忍忍,等过了这几天,我就送你走。”话音刚落,那哭声就停了。周掌柜站起来,转身要关门,我吓得赶紧躲到旁边的陶瓮后面。
等周掌柜走了,我才敢出来。我走到药材库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还有点淡淡的腥气。架子上摆着好多陶罐,刚才周掌柜面前的那个陶罐还在,里面插着的香已经快燃尽了。
我蹲下来,往陶罐里看。罐子里装着半罐水,水面上飘着些草药,除此之外,啥也没有。可刚才明明听见里面有哭声,难道是我听错了?我伸手想摸一摸陶罐,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滴答”声。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那黑影没有头,只有一截身子,正往我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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