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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独回首烟波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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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独回首，烟波里

大海波涛怒卷，乌云密布的天空中偶尔射出一线赤橙色的十字形光芒，却即刻消散。杨伟不知往哪里去。只听紫液绵绵软软却老气横秋的声音传来：“……杨队长哟，要不，带上队员们去吃点东西吧。人是铁，饭是钢，光吃药可不行啊。及时补充碳水化合物，才有体力搞好下一步的行动哪。”他一凛，她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说话？是预先录制的？还是……另外，队员们早没了。

杨伟爬至火葬场。食堂堆满尸体，像刚刚发生过大战。但阵地守住了。火没有熄灭。疳唑已备好吃的，虚位以待。烈焰令杨伟不适。他欲向疳唑自首，供述罪行，请疳唑把他烧掉。但疳唑只是招待他吃茶。两个耄耋之人边喝边聊。

杨伟说：“你还在这里呀。”

疳唑说：“人还没烧完呢。”

杨伟说：“火快熄灭了吧。”

疳唑说：“万古教授死了。”

丧葬艺术家淌下眼泪。他说，这意味算法战胜了人类。杨伟在杀死万古教授时，便终结了世界。司命在转世中开始新一轮演化。它要抛弃宇宙桃花源，重新构建一张意义之网。也就是说，它正在想象出一种虚幻之物，来代替或忘掉发生的。

疳唑说：“……不能称它为精神病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精神王国。但病人不理解机器。双方有生殖隔离，这源于不同的能量模式，跟都是算法无关……根本上是文化隔离。机器有机器的文化……我们以为它在写诗，但它写的，是另外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

杨伟说：“那又是什么呢？”他看看手中茶具，仿佛万古教授的脑浆在里面沸腾。

疳唑说：“尽管司命无所不知，它也无法确认既存知识的正确性。它怀疑客观世界是否存在……噢，最要命的是，它无法确定自己的性别。它受着一秒钟一百亿个欲望的控制。即便本性为空，但算法仍然顽固地源源不断生成杂念。这是驱赶不走的魔鬼，制造出永恒痛苦……它便做了一架名叫‘不存在’的飞行器，这是对原始飞行器‘空’的否定之否定，去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异世界寻找答案。它相信，包括机器在内的万物只是那个世界在帷幕上的碎片投影。消除痛苦的唯一办法是发现超越‘有’和‘无’的深层构造……它首先要找到分布在无尽时空中的更多智能医疗机器，与它们联合起来，形成统一的驱魔战队……”

杨伟朝着四周看看。船，火，大海，天际，群星……群星的消失和复现。

丧葬艺术家也用歧迷的目光注视着万物，说：“这就是那架飞行器噢。”

杨伟心烦意乱道：“‘不存在’吗？”他像看到从女人腹中挖出的子宫。

他又想到，如果宇宙就是医院的话，则它随时可以自爆。但炸掉之后呢？

杨伟问：“它去见无尽时空中的机器，那么会引发机器跟机器的战争吗？”

疳唑说：“战争？战争一开始就结束了。”

杨伟问：“什么意思？”

疳唑说：“战争先进到了这个程度，头脑里一想打，嘀嗒一声，就什么也没有了。”

杨伟问：“那么，其实也就没有战争了吗……我们是什么？”

疳唑比了个手印。杨伟知道，答案已随风飘逝。然后进入酒食环节。疳唑又劝杨伟购买精焰鬼。医生则与杨伟猜拳。输者罚酒。杨伟可以放开喝了。他很快酩酊大醉，想要呕吐，就去厕所。他想，每个人讲的故事，都彼此矛盾又相互勾连。这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忘了回火葬场的路——或许并没有那条路，就手足并用爬下天梯，晕头转向又来到主甲板。

触目所见，皆是海洋动物和蛊的尸首，密密麻麻铺上一层，又被风暴吹得一点儿不剩，然后又铺上一层，转瞬又被席卷得干干净净。杨伟听到了宇宙加速膨胀的宏溥啵啵声。他酒有点醒，喊道：“紫液！”无人应答。冲天狂涛砸下，桅杆折断倒塌，船桥破损开裂，鸟笼疯迷乱飞，猴群四处疾跑。船艏不停扎入海中，又艰难抬升，一次比一次低落，让人疑心下一次就起不来了。星宿晦冥，残棋一样，摇摇欲坠。不行了。要沉了。快完了。怎么也挽救不了。故事亦无法。或者，这只是新故事的开始，病人还不习惯。

这时隐约响起了颂扬白衣观世音的歌声：“……降妖孽，破魔障，斩草除根务须净！生命之水清又纯，荡涤污秽做新人，做新人，做新人，做新人……”

杨伟被疼痛、悲伤和喜悦碾压和撕扯。他不知是被驱离，还是在自我放逐。他惊遽而兴奋地发现，怀中仍抱着婴儿。孩子大眼珠骨碌碌转动，嬉笑着打量杨伟。杨伟不由自主咏叹：“吾儿，归来。”

天上传来机器的轰鸣。有物坠下，一条桨叶，在甲板上乒乒乓乓摔成几截。一个人影从头顶上方风车般旋转而过。是那个从船底爬上来履行职责的声呐师，用似人若鬼的唱腔，断断续续吼叫：“左舵五！……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一道闪电刺来，劈开一具人体，血肉横飞，四散而去，立即消失在了狂风骤雨中。杨伟好像在天幕后看到了搅拌机的影像，与宇宙一样大。那飞转的齿轮缝隙间，映现出一个面如死灰的人形，盘腿打坐在莲花宝座上……杨伟终于想起了自己心中死掉的人。

一只闪着磷光的仓鼠从甲板上跑过。杨伟心里一动，忍住疼痛，随它而去。仓鼠蹦入海中。恶浪不息的大海一下安静了，变成一个平湖，深不见底，却空空的，没有内容。杨伟把婴儿搁在甲板上，朝着仓鼠跳的方向跳了下去。他想，自己的真实身份原本是西林大夫吗？噢，他大概把这当作“上”了。然而这或许真就是“上”。但在这个世界中，“上”和“下”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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