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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将憩下（第1页）

待女娃娃终于累得睡下，何宅三人才得以围坐一团，再度商议起此事。

妫氏似乎已铁了心要把这孩子留在自家抚养，用她的话说，这也算是“救了那小姑娘一命”。何师章虽体恤自家夫人，却还是觉得迳自将他人的孩子留在自己家中抚养一事有失偏颇，虽不至亏待，却不合常理。妫氏无奈，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什么若是就这样弃这女娃娃于不顾，她便是让山里跑下来的野狼叼走了怕也没人知道。妫中纥轻轻摩挲着怀里那女娃娃肉嘟嘟的小脸，对不言说：“你瞧，这女娃娃长得多标致呐，睫毛可真是长。”没错，将儿子拉拢到和自己意见一致的一方固然是极好的办法，但要想说服何师章，可并非一件易事。想到这里，妫氏只好自揭伤疤，重又提起当年那桩令自己对父亲寒了心的往事。

“师章，我知你对这孩子的来历仍心存疑虑，但既然你已表明立场要带她前去报官寻找家人，而她又如此反抗，说明她并不愿回到她亲生父母的身边。你最了解我从前的事情，我告诉你，这女娃娃定是和我一样投错了胎，才落得了一个自私无能的父亲，自己惹了事端，却偏将亲生骨肉卖去那种地方抵债。”妫氏轻轻叹了口气，又把怀中女娃娃的身体向自己贴近了几分，“你想想那时候的我，再想想你见到她时的样子，她眼里的无助和绝望我全都见过，因为我被卖到乐坊时，也曾在铜镜中自己的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神情。若说她不是被迫离家又不得自由，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其他缘由。”

何师章沉默几许，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妫氏打断。

“师章，你担心孩子的亲生父母会来讨要孩子，这我明白。但你大可不必忧心于此，从这女娃娃被卖进春生楼的那一天起，她的家人便不再配做她的家人了。于情，他们生而不养愧对骨肉，更枉为人父人母；于理，既然卖身契已签，那么白纸黑字，纵是事情闹大到了府衙又有谁能抵赖？倘若你真担心会留后患，不如过几日咱们就去春生楼把这孩子给赎回来，就像……就像你当初赎我与妹妹那样！”

何师章终究是拗不过自家夫人，再三思量后，三人决定暂且留下这苦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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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妫氏醒来得极早，见小姑娘正蜷缩在墙角鼓着嘴巴打量她，便挥挥手招呼她过来。

“别怕，到这来。以后你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可好？再不回那肮脏屈辱的地方了。”听闻此言，女娃娃点点头，站起身子，走到妫氏身边。

妫氏拉起她小小的手，问：“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娃娃似乎有些抵触，向后措了措身子，不肯再说话。

“也罢，若是不喜欢以前的名字，咱们便不叫了。走，我带你去找哥哥，哥哥学问多，让他给你取个名字！”说罢，妫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生怕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何师章。

不言有晨起练字的习惯，此时他正在窗前研墨，一只杜鹃落在窗边，比不言更早看到匆匆赶来的妫氏。

“母亲。”不言看了看妫氏，又侧首瞧了瞧躲在她身后的女孩，面露困惑。

“不言，我想了想，既然咱们做了打算要收留这女娃娃，那她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不如就由你来给她取个新名字吧。”

“取名是大事，还是该由父亲来决定。”不言走到母亲身边，仔细打量着自己妹妹的模样，她看起来大概八九岁，样貌带着几分英气，用俊俏来形容最合适不过。

“俗话说‘长兄如父’，你既是她的长兄，一定会如我和你父亲一样爱她护她，取个名字又有何妨？无碍的无碍的。”妫氏突然压低了嗓音，凑近不言，“况且，你父亲昨晚好不容易应允了让这女娃娃留下，我担心他今日醒来会改变主意，心里系着这事儿，昨夜竟梦中惊醒好几回，索性先把名字定下，这样一来，你父亲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见不言十分犹豫，妫氏只好讪讪道：“我的好儿子，你知道的，其实你父亲也一直盼着能有个女儿啊。”

“既是这样，那……不如就叫将憩可好？”不言冲着小姑娘笑了笑，“我见你昨日来时十分困倦，这名字你可还喜欢？将憩，即将的将，栖憩的憩。”

“好极了！好极了！”未等小姑娘答话，妫氏便抢先应了不言。多年前，她与何师章一直盼着能再添个女儿，可无奈自己身子孱弱，年纪也愈发大了，后来便不得不打消了这个的念头，但眼见别人家的姑娘一天天长大，妫氏心中总归是羡慕的。如今妫氏决意留下将憩，最重要的原因是想救她于自己也曾经历的水火与危难，这始终是妫氏的心结，亦是横在她心里的一道坎儿。但若说妫氏没有一丁点的私心，恐怕也不会如此决绝地想要促成此事。或许她早已分不清所谓过往与所求执念，但毕竟人非圣贤，这世上本就不存在无缘无故的接济或救赎，即便是掺了杂念，只要不起害人之心，善行就依旧是善行。

许是被妫氏的声音惊扰到，窗边的杜鹃啼叫几声便匆匆飞离了何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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