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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瓜前月下上（第1页）

“哎！我说不言，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快被蚊子吸成干尸了，你看看这大红包”长乐一边故意露出被蚊虫叮咬后略微有些肿胀的小臂，一边俯身帮不言卸下身后的背篓，“也不提前说一声，早知你这小身板要背这大西瓜，我就该下去接你的。”他坐下来，拍了拍屁股旁边的空地，“来，坐吧，已经给何公子您擦干净了。”

“糟糕，我……我忘记带刀了。”不言低头盯着抵在瓦片上的竹梯愣了神，心想自己莫不是要再上上下下折腾个来回。

“来来来，往这儿看”，嗖——的一声，长乐从腰间抽出一把银白色的菜刀，看起来是可以杀猪的那种，“我呀，就知道你一准会忘，所以提前准备了这个。”月光照在这聚满了寒意的铁器上，一道明晃晃的白光映出了少年五官的轮廓。城里的算命先生说过，长乐这副眉骨突出鼻梁高挺的模样叫做将军像，有朝一日必将驰骋沙场百战百胜。那时候，人人心知肚明，城里的这位算命先生不过就是个惯用小伎俩来骗人钱财的江湖术士，所以街坊邻里只把他的话当个笑话，听一听也就罢了，唯独景由人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当作自己郁郁不得志般平庸昔年中一丝迟来的转机。他相信儿子有朝一日定会成为支撑着整个盛州的栋梁，着银靴金甲，号百万精兵。

“喏，不言，吃吧。”在十分精准地劈了几刀后，长乐把西瓜均匀地分成了八块，乱七八糟地摆在不言旁边。他极其擅长刀剑兵器，即使是菜刀也能用得十分衬手。这算得上是他父亲的功劳。

八年前，景由人坚持要散尽本就不多的家财把年仅六岁的长乐送去学习武艺，任凭妻子黄瑾儿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肯罢休。可谁曾想，传授长乐武功的那位师傅竟在进山采药的过程中误食了有毒的蘑菇，产生幻觉后失足坠崖了，于是求学这事只得半途而废，学艺两年的长乐不得已草草返乡，虽然的确学到些本事，但景由人却因此黯然神伤，整日悒悒不乐，加之街坊邻居们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议论他痴心妄想，竟信了骗子编的瞎话，赔了半生积蓄不说，就连那本本分分的老婆也跟别人跑了。到头来，儿子没能当上什么风光无限的大将军不说，就连那城门口的轮值守卫都能随随便便对他厉声呵斥上几句。日子久了，这些有心人乱嚼的舌根早就随着风传到了景由人的耳朵里，他又偏偏是个心性极为要强的人，怎能受得住这般侮辱。

想当年，景由人因没有在考取功名前明确表示为官后将与城中权贵一道重修田地法，帮助他们接管原隶属于百姓粮田的“忠心”，而连续三年榜上无名，直至因年龄偏长而失去再度参考的资格。可如今，连他当初宁愿放弃仕途也要极力维护的平民百姓都开始对他指手画脚，他怎能不心生郁结？于是，长乐归家后不足半年，景由人便在梦中西去了，大概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在死前还留下一纸遗句，上书“由人怀才终不遇，长乐此生须尽欢”。这竟是他留给长乐最后的话了，匆匆一句，是对自己报国无门的遗憾，亦是对执念于长乐的释然。没了爹爹，跑了娘亲，爷爷奶奶去得也早，景氏长乐沦落成了没钱没势的孤儿。唯一让他感到慰藉的，是自那时起，何宅便会为他留一盏长灯，添一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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