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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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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冢说，上次给小宁讲的故事一方面是给小宁一个交换，她讲了那么多秘密的往事，我不讲点我的小秘密对不起她。或者讲了个活雷锋的故事有凡尔赛风格，也算了。另一方面，其实我讲这个故事，还有一个重要的用意，我没说出来，因为它涉及到小宁自己的性格。

小宁自己也有很大的问题，我能发现，但不能明说。我们总是对别人很清醒，对自己稀里糊涂，不是吗？而且，谁都难逃一个定律，自己的缺点自己清楚但不准别人说，即人人都是顺毛驴，不是吗？我又何必去摸小宁那美丽的逆鳞呢？

我想说的是，基因决定命运。或者是性格决定命运，真的是如此。基因决定了一个人包括性格在内的大部分发展可能，环境会有10%到30%左右的左右性格和命运的可能。口吃就是后天环境之一，对我和对小宁的改变都是致命的，我们交流能力降低为几乎为零，很多口吃者一生都难恢复一半。我和小宁很不幸落入了那30%之中，那就是变成了几乎100%，我们用了几十年来恢复，也达不到正常的70%，小宁还好，能到70%，她比我能忍耐，而我人近中年还达不到正常人的50%，所以会面对很多事情的懦弱让人不可思议。我无法对别人解释。只能一个人消化一切。

回到小宁的问题。她的性格问题家庭影响很大，就是对待家庭成员的态度。这却是她性格的盲点。和我帮助的那个女生一样，都是家庭影响她们的性格。吴月明，好心痛的名字，三个字就能让我痛上一生，不敢回首，她的问题是家庭控制了她，她嫁给谁都要带上她的整个家庭，这是一种伟大，也是家庭阴暗的延续，她的弟弟妹妹会继续把依赖家庭不思进取的阴暗传递给下一代，而她的后代可能也继续是贫困之下的伏地魔。对于小宁，她延续了家庭的不屈服的基因，这是光明的一面，同时她也延续了固执和强硬，在家庭中几乎一点都不容忍别人，如她所说，如果不是这种性格，她就活不到今天，但也是这种性格，使得她在家庭中相当强势。这涉及到一个人类的大问题，很多人素不相识的相隔千里，突然一朝相遇，相亲相爱，以致要在一起相守到天长地久，这是爱情或欲望的奇迹，但谁知道对方的性格如何，进入家庭后会是什么状态，会不会什么可怕的表现，比如家暴，比如歇斯底里，比如毫无责任感，比如冷漠？

实际上，这都需要观察。家庭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最关键的。小宁继承了家庭的强硬和暴躁基因，后来又形成强大的忍耐力，后来又越来越独立。但也形成了她在家庭中过于强大。有问题就不想妥协，像某些英雄一样宁折不弯。家庭不是民族国家，不是人类大义，万有引力和儒法权术完全失效，家庭内部是互相理解。她没意识到这一点，终是孤身一人。

小宁实际也是有反思的。她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结婚后的最大变化，是不知什么时候她开始骂陈远。那个她曾经以为能给她带来一生幸福的人。结婚后不久她骂他懒，骂他生活习惯不好，骂他无能，骂他没本事，骂他挣钱少。陈远有时候暴跳如雷，多数时候是沉默不语。

她不知道家庭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有时候，她想起娘骂爹的场面，妗子骂舅舅的场面，三羔晚娘骂三羔后爹的场面，队长家的骂队长的时候也经常那样。她又想起喝药死去的平林奶奶。平林奶奶是小宁在农村看到的极少数不骂丈夫和婆婆的媳妇，但却反被欺负到死，这让她想起萧红的小团圆媳妇，因为太过善良，婆家的人谁不高兴都打她出气，十几岁就被欺负死。人类世界似乎容不得好人。如果平林奶奶性格强一点，就不至于那样横死。但也未必，似乎一个家庭总难维持平衡。她似乎又感觉到，影响人的实际上主要还是在家庭传统。小宁不是一般的家庭妇女，她是饱读诗书又极善思考的文学博士和全国名校的讲师。深入思考的时刻，她已经是985高校的副教授。她此时真是只得叹息，人都逃不过家庭的影响。哪怕你自己再厌恶自己的家庭，等你长大后，你就成了你妈或你爸。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没人能逃脱。

此时，小宁要跳出来取代千冢，作为整本小说的讲述人，姓千的这家伙总是吞吞吐吐，该说的不说，误人子弟，男的就算了，那么多好姑娘缺少我的经验和教训要吃多少男人的苦！我知道他也口吃过，我们曾经在一个口吃训练营里一起训练，一起练胆量练说话，我原谅他也对口吃有强烈的恐惧心理，但用电脑打字不口吃吧？但他居然手也口吃了！真该照他屁股上踹一脚，让他装神弄鬼祸害良善！当然也可能是他没结过婚，不知道婚后男女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那且原谅他吧，就如强迫他生个孩子肯定失败，他没那功能。我赵宁是要给大家一个建议，特别是女生们，这与结巴不结巴没关系，要找对象，就要看对方的父母，睡几觉同居几个月几年都没问题，一定看准对方父母是什么性格，父母的关系如何，如果发现对方有家暴传统、黄赌毒或父母间严重不和谐，不管他现在对你再好，一定果断分手！那种看似温和实际浑浑噩噩混日子过的也不行！等婚后，激情消退，他就会变成他父母的模样。总之，从遗传基因和环境影响上看，人会不由自主地复制父母的生活模式。女人们常犯的错误是，我们在恋爱中经常以为我们会过着与父母完全不同的幸福生活，实际上还是在重复他们的悲剧。为了自己一生，一旦发现问题就要果断抽身，不要搭进去一生，十年八年浪费过去，人老珠黄还什么都没有，却被扫地出门，到时再到处找人诉苦，人家绝不同情，只会说你是祥林嫂。当然一些男生也可以这样去试，客观地说，女生比男人更容易毫不迟疑地复制上一代的生活模式。

千冢说，上次讲完我的活雷锋往事，不过对家庭发表点小感想，小宁居然偷偷地骂我，我千冢知道，我很大度地一笑，我和她是多年的生死之交纯洁友谊，她翘下尾巴我就知道她要拉啥颜色的屎。哼，和我比恶毒，她还嫩点！但她说的是很道理的，我的人生经历没她丰富，这一点上我不能否认。虽然我一直找不到作为我的主人公的小宁的天赋在哪儿，但她还是很优秀的存在体，比较好地体现了一沙一世界，她是“一虫一宇宙”，只从她体内的七十万亿个细胞和八百万亿个寄生物就能明白一二。她一个喷嚏就能把四千万个细菌播撒到空气中！各位看官，你能做到吗？哈哈，你们上当了，其实每个直立行走的两足虫类都能做到。小宁只是众虫中的一员，普通的一员，不过语言控制系统出了点问题，人类称之为结巴而已。

既然小宁把我出卖了，我也就坦诚点。我和她实际相识于上海，我们都是口吃协会训练营的一员。我们都因为口吃极度痛苦，无法像一般人过正常的生活，所以我们在一起就是结结巴巴地诉苦。大家把曾经的革命话语模式拿到一群失语的口吃者这儿来，不是对革命的亵渎，而是我们发现诉苦模式的新功能，它对口吃者至关重要，要不是它，我们中间的很多人都无法正常活下去。诉苦，一方面让我们在封闭的同病相怜的群体中发泄自己的痛和绝望，另一方面是训练说话，我们不敢在正常人那儿说话，只能在同样的严重口吃者那儿才敢一分钟十几个字地说话，没人笑你，大家都在鼓励你。那几年，网上的吃友们那么活跃，大家都用手和笔讲述自己的口吃苦难，一起活动，一起游玩，一起吃饭，在痛苦中寻找快乐，真的是个奇迹。训练一段时间，大家都真的明显感觉到了进步，不少人居然能说话很流利，一说一大片，虽然在现实中大家仍然胆小猥琐，但毕竟有了这样的成功，还是很惊喜。可不要小看这种猥琐的惊喜，它对神经的修复和自信的提高很有好处。小宁是其中较严重的一个。千冢我也是。所以我和她交流更多。我能看出她的眼睛里无限的悲伤和绝望。她长得很清秀，从她白嫩的脸纤纤的手修长的腿那儿我时时能看到薇诺娜·赖德、爱玛·沃特森、康妮·尼尔、奥黛丽·赫本、艾米莉·勃朗特和曾华倩何晴蔡家丽杨冥范冰冰的影子，我好喜欢她。真的好喜欢。当时我也单身，她也单身。后来她有了男友，我还是单身。再后来，她又单身了，身边多了一个孩子。我还是单身。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去追她。我不敢当面向她表白，口吃者在越重大的事件面前越张不开口，宁愿恐惧到天昏地暗也不愿口吃一次。幸好人类发明了电脑和手机，可以发邮件，可以发短信，真是口吃者的福音。但信息编辑好了几百次，我都放弃了。唉，你们谁能理解一个一生都要被口吃的恐惧牢牢抓住的可怜男人的心理？想过没有，两个口吃的人，都是精神和大脑都受过严重伤害，对说话这一最重要的交流方式一直心怀恐惧，又如何能在一起生活？

所以，很多次我都放弃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感觉自己的伟大。

我放过了她。她也放过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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