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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十二（第1页）

李清照把话停住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这就是我嫁做张氏妇的日子，没有家，没有丈夫，毕生收藏的心爱之物也已十去了七八，身边只剩些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如何在我死之前将我所剩无几的东西搜刮干净的人。而且此刻的张汝舟和若柳已经觉得把大门一关，就可在这个家里随心所欲，连掩饰的必要都没有了。若不是许多东西都放在那间暗室之中，我岂能有命活到今日？

“在他人看来，我每日躺在床上，于我而言，实则是在水中挣扎啊。浮于水面虽能呼吸，拼了全力却看不到岸。想着索性放弃沉入水底，又心有不甘。若是此刻死去，竟是死在了世人的耻笑声中，死得不明不白毫无尊严，即使去了阴间，让我有何面目面对父母大人，面对德夫……那段时间，即使能够下地走动我也几乎不愿踏出书房半步，不愿开口说话，也从不照镜子……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安亭溪脑海里不由自主冒出了李清照《声声慢》的词句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她把手抱在胸前，居然打了个寒颤。

李清照的声音依然平静，就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是深不可测的海水。安亭溪只顾抱着手，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自己现在所能感受到的，就只能算做一滴小水珠或者一阵微风，甚至激不起海面上的一丝波澜。安亭溪屏住呼吸，等着李清照再次开口，说道：“我在这里不死不活地躺了一个多月，却始终在苦海中沉浮，回头无岸。忽然一天，綦公专程让佑隆送了些补品过来。本来，这也没什么稀奇。我也强打精神半坐起来与佑隆聊了会儿天，然后象征性的拣了一两样不要紧的东西留下，以感谢綦公与佑隆的一片心意，其余的让佑隆又带回去。只说我这病已经见好了，为了让他相信，索性下地走了几步，没想到由王姐姐和雁儿扶着，一气走到了老梅树底下，这才发觉夏天已经过了大半了……”李清照把脸转向窗外，仿佛看见了当天的情形似的。而一旁的安亭溪看见李清照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心里隐隐有些怀疑——她不认为綦友嘉能够有这么大的力量，足以支撑久卧病榻的李清照走出屋子，重见天日。

只听李清照又道：“佑隆走了之后，我绕着老梅树在院里走了一圈，就像是从阎王殿前又绕回来一般。想着，既然今天没死，为什么不做点自己该做的事情。即使明天就死，那也该堂堂正正站着去死，这么一直不死不活地躺着等死算是怎么回事？别人耻笑了你去，而你却任由着别人耻笑竟不做一点改变，那么，你活该被耻笑。错了就是错了，承认错误并不是为着别人的耻笑低头，而是为着这世间的真相，自己的尊严，对天地的敬畏，我必须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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