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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杏园一进门,便觉油香酒气,狂热扑人。那雅座里面,固然是乌压压的坐了一屋子人,就是雅坐外面,柜台旁边,三三两两的包月车夫,有的拿着毡条,有的披着洋毯,排班也似的站着。杨杏园回头对何剑尘道:&ldo;如何?我不说是无望吗?&rdo;
那柜上掌柜的,不待何剑尘回话,便道:&ldo;楼上有座位,二位请上楼罢。&rdo;何剑尘对杨杏园道:&ldo;且上楼看看。&rdo;二人上得楼来,见这三间单间,早放下了帘子,里面杯盘争响,人语喧哗,闹成一片。外面散座,四张桌子,也全坐满了人,二人大失所望。正想下楼,一个伙计正从一个单间里出来,见了何剑尘,满面堆下笑来道:
&ldo;三爷,你好久不来了啊。&rdo;说时,顺手搬两张凳子过来,把他肩膀上的手巾拿下来,就是一顿乱擦。口里说道:&ldo;您二位请坐,这单间已经在算账,说话就得。&rdo;
说到这里,何剑尘正要问话,只听见左边屋子里,一阵筷子敲盘子声,当当的直响,意思是叫伙计,或者催菜。那右边屋子里又喊道:&ldo;伙计!拿花卷来。&rdo;这伙计接连答应了两个喂字,转身就走。杨杏园笑道:&ldo;这伙计的职务,要是叫我干一天,我必然肝脑涂地。亏他三百六十天,朝朝如是,居然乐此不疲。&rdo;何剑尘道:&ldo;什么乐此不疲,也是为吃饭二字所迫罢了!好像夜静更深,人家都睡的甜蜜蜜,我们还是睁着两只大眼睛,在那电灯底下,什么内阁问题,什么国会风cháo,把人家瞎账,正研究得个不了。扩而充之,彼此境况,都是一样啊。&rdo;杨杏园道:&ldo;言归正传,你看还是等一等座位呢,还是另走一家。&rdo;何剑尘道:&ldo;我是几天想吃这里的松鼠鱼和烧鸭炒芽菜。还是等一会罢。&rdo;杨杏园没法,也只好坐下来等,不免用目光she到散座上去。只见西角席上,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穿了一身的哔叽衣服,胖胖的脸儿,嘴唇上养一撮短胡子,神气很足。一个年纪轻些的,穿了一身西装,戴了一副茶青色的克罗克斯眼镜,头上分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雪白的一张脸,一根胡桩子也没有。杨杏园正在打量他们,那个穿西装的也回头向这边看来,他见了何剑尘,忽然站起来道:&ldo;何剑翁好久不见了。&rdo;何剑尘一看,原来是内务日报的主任凌松庐。便也站起来道:&ldo;久违!久违!&rdo;凌松庐道:&ldo;你是两位吗?
我这席上正有两个位子,这面坐罢。&rdo;何剑尘道:&ldo;不必,不必,各便罢。&rdo;凌松庐哪里肯,再三再四,硬要何杨二人坐下,何剑尘没法,只得坐上这边来。大家介绍之后,才知道那位小胡子系樟脑局局长,他的职务系在福建地方专办樟脑事宜,姓江,名大化,是把南洋华侨资格来作官的。这时添了杯筷,凌松庐点的菜,一碗一碗送上来。凌松庐对何剑尘道:&ldo;我虽然是福建人,就爱吃江苏馆子,北京空有几家闽菜馆,全不是那一回事。剑翁对于江苏馆子,自然是内行了,请你点几样罢。&rdo;
又对杨杏园道:&ldo;我们虽然初次见面,却不必客气,请杨先生也点一两样。&rdo;何杨头里少不得谦逊一番,后来点了几样炖鲫鱼红烧鸽子之类。不一时,饭毕,凌松庐在皮夹里拿出一支雪茄,一面擦洋火,一面吸着。吸了两口,仰在椅子上,将右手大指食指,夹着雪茄,却用中指不住的弹烟灰。抬头望着江大化道:&ldo;吃过饭,哪里去玩?&rdo;江大化道:&ldo;还是胡同里走走罢。&rdo;凌松庐对何剑尘笑道:&ldo;你看如何?&rdo;
何剑尘道:&ldo;我却是一家相识的没有。&rdo;江大化道:&ldo;过于客气,这里拐弯就是韩家潭,何不走走?&rdo;杨杏园看见何剑尘那个样子,是有点动心了。因对他们三人道:
&ldo;他处无不奉陪,逛胡同我却是个十足门外汉,那是要除外的。&rdo;凌松庐道:&ldo;要去自然大家同去,一个也不能少。&rdo;何剑尘道:&ldo;杏园!你就去罢。你不是说过,北京各级社会,连车夫聚会的小茶馆,都得实地调查一下吗?那么,像这南北驰名的八大胡同,怎样能不去一广眼界呢?&rdo;江大化道:&ldo;包你去了一次,还想第二次呢。&rdo;杨杏园心里想道:&ldo;果然这八大胡同,只徒闻其名,究不知里面是怎样一回事,不如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实地去调查看看。&rdo;他这样一犹豫,何剑尘笑道:
&ldo;没有什么问题,去罢去罢!&rdo;这时,伙计算上账来,凌松庐抢着会了账。杨杏园觉得决然而去,对不起人,只得随着他们下楼。一行四人,出了九华楼,凌松庐的马车,何杨的包月车,早都拢了过来。江大化对凌松庐道:&ldo;这一点路,我不要坐你的车子了,我们走了去罢。叫车夫在松竹班门口等如何?&rdo;何剑尘不觉失声道:
&ldo;呀!松竹班吗?&rdo;凌松庐道:&ldo;这个呀字,下得可怪,我们非到松竹班玩不可!
看是怎么一回事?&rdo;何剑尘只是微笑,一声不响。杨杏园对他们这些话,却完全莫名其妙,只得低头跟着他们走。
不一会,来到松竹班门口,江大化早一脚跨进大门。杨杏园见那院子拐角上,几个穿黑布袍子的人坐在几条板凳上,见他们进门,都站了起来,内中有一个人,忽然提起嗓子,喊了一个似何非何似黑非黑的字音,如雷贯耳的响了出来,不由得吓了一跳。看何剑尘他们,却丝毫不为介意,杨杏园也就装做没事似的,跟了他们进院子。杨杏园一看,那些屋子,都是电光灿烂,素帘低垂。有几间屋子,玻璃窗里的窗纱,掀起了一只角,有几张雪白的面孔,在那里向院子里张望。这时跑过来一个穿黑袍子的,低声下气的对江大化道:&ldo;诸位老爷有熟人吗?&rdo;江大化正要答话,杨杏园只见南屋子里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骂那穿黑袍子的道:&ldo;饭桶!
人也勿认得。&rdo;便走近了一步,笑盈盈的对何剑尘道:&ldo;今天是哪一阵风,把你何老爷吹来了?&rdo;凌松庐笑道:&ldo;今天是我把他拉来的,哪里是什么风。&rdo;那姑娘便笑着对凌松庐点点头道:&ldo;谢谢你。&rdo;那穿黑袍子的,早站在南屋子门口一边,把一只手高高的将帘子掀起。那姑娘就让着大家进屋子。杨杏园在这个所在,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进得屋来,少不得四围观察一番。这屋子是两间打通的,那边放了一张铜床,上面挂着湖水色湖绉帐子,帐子顶篷底下,安了一盏垂缨络的电灯,锦被卷得齐齐整整,却又用一幅白纱把它盖上。床的下手,一套小桌椅,略摆了几样骨董。窗子下,一张小梳头桌,完全是白漆漆的,电灯底下,十分的亮。小桌上面,一轴海棠春睡图,旁边一副集唐对联,上写道:&ldo;有花堪折直须折,君问归期未有期。&rdo;上衔写着&ldo;花君校书一粲&rdo;,下衔是&ldo;书剑飘零客戏题&rdo;。杨杏园想道:
&ldo;原来这位姑娘叫花君。这副对联,却是集得有意思。&rdo;再看那边,三面三张沙发椅,中间也是一套白漆桌椅,窗子边一张小条桌,上面也有笔砚文玩之类,一个小铁丝盘,里面乱堆着上海流行的几本杂志。右角上一架穿衣镜,镜子边一架玻璃橱,桌后头斜叠着一架绣屏。壁上除挂了四条绣花屏外,还有一副集唐的对联,是&ldo;却嫌脂粉污颜色,遥指红楼是妾家。&rdo;杨杏园正在这里观察,一个三十来岁的娘姨,递了一枝烟卷过来。他本不抽烟,但是拒绝不抽,一来不好意思,二来又恐怕犯了规矩,只得接了。那花君便擦了一根火柴,替杨杏园燃烟,一面含笑问道:&ldo;贵姓?&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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