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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的墓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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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的墓园

在母亲墓碑前往小柏树树坑中浇水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儿时在瓦盆中，母亲给我洗澡时的情景。这已经是50多年前的往事：母亲一边往我身上撩水，一边对我唱着儿歌：“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那时，母亲还很年轻。但是父亲却因肺痨发作，早早离开人世。我想母亲当初唱这首儿歌时，既有母子深情，也不无对我长大成人后的忧虑。

大概是到了90年代初期，台湾旅居德国的教授兼作家龙应台，从德国海德堡给我寄来一纸短函。她在信中说：维熙，在你家里，我看见了你和妻7对老母亲一片挚爱，对比西方，我感受到了东方道德的价值。是的，自我从劳改队归来之后，百般敬重饱受苦难的母亲，与我从事的文学耕耘，是我生命中的两个等同的坐标。995年秋，我又接到应台的海德堡书简。她说她第二次阅读我的《走向混沌》，使她深深为之情动的，是我那位坚毅而可敬的母亲。可是应台不知道的是，我接到她来信的时候，正是黄叶飘零的秋季，我的母亲已然在1995年7月21日，离我们三代人而去。

巨大的伤痛，使我木然神伤许久。当天，我给我远在美国学习和工作的儿子、儿媳和两个小孙孙要通7国际长途电话。刚刚11岁的曾孙从磊，顿时对老祖母的离去失声大哭，致使我拿着电话听筒的手，被地球对面的哭声震得颤抖。小孙孙从磊记得，他在随父母去美国之前，是被老祖母揽于怀抱中的，当时老祖母已然83岁髙龄。有一次，刚刚6岁的他，半夜被尿憋醒了，来不及下床，便把半泡童子尿，浇在了老祖母的脸上。第二天早晨，小孙孙从磊对这件趣事还嘻嘻地笑个不止。

家的另一半，在地球对面的凤凰城，把老祖母的遗像摆设在厅堂内，四口人穿起黑色衣衫，跪在遗像前，泪洒异国乡土，为曾经在苦难中哺育了三代人的老祖母祭悼。我儿子从众，连夜奔赴机场由菲尼克斯而到洛杉矶一西雅图一北京。由于88岁的高堂老祖母突然离去，使整个家庭失重，陷人了一片茫然的恕痛之中。

其实，我的母亲是个缠过足、大字识不了一斗、从农村走进北京的一个普通的中国母亲。她之听以受到三代人的敬重，都因为她具有“舂蚕到死丝方尽”的无私奉献精神。我在年轻的时候，不是一个好学生，而那个时候我的母亲，正用做保姆的汗水钱：供我上学，到了50年代中期，当我崭露头角成为一个青年作炎时，没有能孝敬母亲，我和原来的妻子张沪被反右斗争的强台风，一块儿席卷到了茫茫而又无尽的遥远天涯囚路。我没有给母亲留下别的，无可选择地只把刚刚一岁的小儿子，留给了孑然一身的母亲。母亲没有工作，带着一岁的从众，开始了与生活的拼搏：她在街道上糊过火柴盒，织过毛衣……其生活之艰辛，非笔墨所能描述。但是在历经了20年日日夜夜的煎熬，我从劳改释放重新返回北京时，坚毅的母亲已然把我儿子哺育成人一从众考进了台阶很高的中央美院雕塑系。这不仅成为街坊四邻流传的佳话，也成为母亲的生命传奇！因此，从众从北京机场回到家中，跪在鲜花丛中的祖母像前，泪如雨落，泣不成声：“奶奶，您拉扯我成人，我没能对您尽孝，您就走了……”

“奶奶，我要带走您的一点骨灰，摆在客厅，让您看着您的孙子、孙媳、重孙，心里高兴！”“奶奶……”

在遗体火化前，孙儿从众用一把梳子，梳理了她满头银发，又亲吻了祖母的额头……母亲是带着三代人对她的凝视和亲吻，驾鹤西归的……母亲的名字叫张鹤兰，名字中就有一只仙鹤。

浇完柏树，我又擦洗母亲的墓碑。碑的墓志铭，是用血色红字刻上的。思念母亲一生，我的泪水一滴滴滚落到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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