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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阮家之中这般安闲的时日,却也终有结束的一天。就在这年十二月,嘉庆同意了翁方纲的致仕一事,而翁方纲之前的预言竟也意外成真,阮元果然补了他内阁学士之缺,回到了二品要员之列。
这一日,阮元也带着其余的《四库未收书》前来养心殿中,主动将书献与嘉庆。阮元在浙搜寻四库未收之书十年,前后共计得书一百七十四部,自己也一一仿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之例,将其提要撰写完毕。嘉庆见阮元献书勤勉,自也大喜,当即决定将这次阮元进献之书,也一并归入《宛委别藏》之内。
“阮元啊,这次你能为朝廷充实图书,自也是大功一件了,这些书,朕就收在这养心殿里,严加看管。从此以后,这一百七十余部罕见古籍,也总是能够留存百世了。”嘉庆看着阮元的献书成果,也满意的对他说道。
“皇上,这些古籍确是抄本不多,若是果然失传,则臣身为读书之人,亦自痛心,如今能得皇上谕旨,长存秘阁,臣自感念皇上恩德,如此寻书之事,乃臣应尽之谊,臣不敢居功。”阮元也自谦辞道。
“好了,阮元,你有功也好,无功也罢,这几日朕回想起来,当年刘凤诰一案,你当是一时失察,并非有心徇隐。刘凤诰连号之事,当时就连陆言都不清楚,要你寻出他连号之弊,未免难为你了。这样说来,朕当时革除你官职,本就处罚重了,如今重新拔擢你为内阁学士,亦是公允之举,你可清楚了?”嘉庆也对阮元解释道,这番言语,自然也是在提醒阮元,不得将进献书籍视为升迁捷径。
“皇上,臣清楚了,皇上能够记得臣旧日辛劳,对臣破格擢用,臣自当实心任事,为皇上尽心竭力。”阮元当即答道。
“实心任事……阮元,朕相信你,可这天下军机卿贰,督抚藩臬,能真正实心任事的,又有几个呢?”不想嘉庆方听阮元言毕,竟然长叹了一声,又对阮元道:“又或许,便是他们果然实心任事,有些事,也一样办不成啊。前几日,江浙三名督抚将海运一事的上疏送到了朕这里,依他们之见,这海运何止是不可行,乃是大不可行之事啊。勒保、章煦、蒋攸铦三人,前后列举海运不可行之见十二条……唉,就算其中一半都是凑数的,可另一半,朕不能不看啊?其中一条便是,如今行海运,不能保证其必成,可另一方面,也不能仅因行了海运,便将漕运弃而不顾了啊?可这样一来,朝廷漕运上的用度,一时减不下来,可海运又要增加新的用度。浙江尚有旧亏未补,你也知道,而江苏亏空之事,看来比浙江严重数倍不止,朕就算想要试行海运,又上哪里去寻这些钱来呢?其实你的想法朕也清楚,无论能不能成,这件事总要先试错吧?可如今,朕连试错的开支,都没有啊?今年安徽又有水患,还要拨款赈灾,黄河……”阮元自然清楚,上一年钱楷从广西改任了安徽巡抚,这一年仅仅为了救灾,便在安徽耗去大半心力,又听到嘉庆之语,一时心中也是酸涩,不知海运一事应该从何说起。
“黄河的事,你也该有所耳闻,这些年来,治河动辄耗去百万开支,可河堤呢?却是无年不决,所不同者,只在决堤严重与否。所以今年朕也不想再姑息了,遣了托津南下,清理河工账目,朕也想看看,究竟是不是果然如他们所言,下面有些人克扣河工公帑,以至于修筑堤坝用银,竟而不够用了?可这一查,结果却是两年来账目,全然不差,吴璥和徐端,确是把河工用银用到了河防工事上,怎么……怎么还会有这些问题呢?”
“只是这样一来,吴璥和徐端,花费公帑却依然不能保黄河安澜,那便是他们失职了,所以朕只好撤了他们的河督之职。可他二人才能,朕是清楚的啊,吴璥定立河工条例,朝中皆以为良法,徐端更是多年亲赴河道视察,南河水道,他从来了然于胸,可即便如此,却还是治不得黄河吗?”嘉庆说到这里,阮元看嘉庆时,竟也是一片黯淡神色,看来河工漕运之事,实在是给了他不小的打击。
“皇上,河工之事,臣亦有所耳闻。”阮元看嘉庆如此神情,也只好劝慰嘉庆道:“黄河近年履决,其根本之患,在于南河泥沙淤积过甚,至河道日高,极易成灾,而且相比于前朝靳辅治河之际,如今河道,已东行数百里,彼时河口,今日已成内地,而今日河口,又无当年堤坝,所以……”
“是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嘉庆又感叹道:“黄河淤积,其实吴璥是挑挖过的,可挖出的淤沙不过百分之一二,又能济得甚事?河口之事,一直有人建议,将黄河河口改道,从马港口入海。可朕也让百龄查看过了,马港口河道狭窄,若是贸然改道,只怕河患更重……唉,这河漕之事,真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啊。”
说到这里,嘉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对阮元道:“阮元,朕记得上次经筵之时,你所讲之一篇,便是《周易》之中‘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一句,朕记得没错吧?”
“回皇上,臣所讲正是此章。”阮元自然不敢怠慢。
“可如今朝廷弊病,根本在于天灾履起,百官因循,旧制之中,良法尚不能立,所以阮元,你觉得,眼下这大清,真的便是‘穷则变’的时候吗?至于‘变则通,通则久’二句,原先朕也是信的,可回想汉之武帝征伐,终致海内虚耗,唐之多立藩镇,而有安史之祸,宋之熙宁改制,竟成党争不止,明之万历辍朝,以至亡国无日,你说这变了,果然就能通吗?通了,果然就能久吗?”不想嘉庆之言,竟是处处针对这三句话:“阮元啊,这些年你未经政事,或许有些事你还不知道吧。其实这两年里,无论朝廷中的言官御史,还是民间士人,上疏言政的都不少,可是他们之言,又有多少是可行的?朕看着他们,虽有一二果然是为了朝廷天下着想,可十之七八,却也不过是想着趁朕海运、河道二事未定之际,上疏妄言,借以取名罢了。他们总是说,这河漕旧制,多有积弊,所以将河漕旧制改了,就能保河漕安澜,亏空渐补。哈哈,改了旧制,新制果然便是毫无弊病吗?新制之弊,如今的河漕之上,还能承受得起吗?你看前朝这些典故,妄改旧制,以至天下丧乱之事,难道还少吗?若是不能寻出更加妥善之法,那朕看着,还不如先行旧制呢。阮元,这件事,你意下如何呢?”
阮元听着嘉庆之言,心中也是一半无奈,一半惊惧,无奈的是,黄河、海运这些问题,自己确也只有一时之策,而无治本之法。惊惧的是,或许嘉庆对自己这样说,也是希望自己言行谨慎,不准他复官之后,多行冒进之举。
思忖之下,阮元也只好对嘉庆道:“回皇上,臣也以为,如今天灾频繁,国库亏空尚不能尽补,河漕之事,亦无根治之法,不如先行延缓数年,待风调雨顺,民无灾祸之际,再做打算。”
只是,那“风调雨顺”的时日,却也不知何时方能到来。
数日之后,嘉庆又将自己新著《守成论》公之于天下,其中言道:
夫成者,列圣所遗之成规也,守者,世世子孙守而不易也。盖创业之君,继前朝弊坏之余,开盛世兴隆之业,殚心竭虑,陈纪立纲,法意良美无不详尽,后世子孙,当谨循法则,以祖宗之心为心,以祖宗之政为政……历观汉唐宋元明,载之史册,皆中叶之主,不思开创艰难,自作聪明,妄更成法,人君存心改革,即有贪功幸进之臣从而怂恿,纷纭更易,多设科条,必至旧章全失,新法无成,家国板荡,可不戒哉?……守成大旨,在于勤修欲废之章程,莫为无益之新图,成法不变不坏,履更履敝……亡国之君,皆由于不肯守成也,守成二字,所系至重,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大本在是,岂浅鲜哉!
阮元看着这样的一篇文章,一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不知作何言语。
这样的嘉庆,还是自己最初所期望的嘉庆吗?
可若不是这样的嘉庆,他还能做得更好吗?
不过,阮元的命运却依然顺遂,冬去春来,嘉庆十七年,阮元再补任工部右侍郎,管理钱法堂事务。就这样,在因故革职两年半之后,阮元终于官复原级,重新回到了正二品的位置。
可这时的阮元,却也已经四十九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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