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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学塾后面的院落,翟钦随便挑了间休息的屋子,窦文彬又带他四处转了转,介绍周边环境。
说实话,街道上的景象有些出乎翟钦意料,石板路重新铺整过,干净整洁,来往行人脸上也没有苦大仇深的神情,一个二个眼睛晶亮,脸上笑容颇有几分幸福意味。
不对,不对。
他们应该衣衫褴褛,惶惶不可终日。
“窦先生,哪里去啊?”有人打招呼。
窦文彬笑着回应:“这是公子请来的学塾新夫子,顾先生,出来认认脸,免得冲撞了,闹出不愉快。”
那人一听是夫子,马上惊奇地凑上前打量,抬手叫道:“好啊,顾先生好,我家那几个皮猴儿都送去学堂了,到时候要是惹先生烦心,给我往死里打,不用留情面。”
许多人听闻学塾有了新夫子,紧忙跑来看,将翟钦团团围住,水泄不通,都觉得新奇,七嘴八舌,打听翟钦的情况。
问年纪,问家世,一尺八的大小伙儿,正是招人稀罕的时候,不少人家心动,想要帮翟钦说亲,翟钦一个头有两个大,连声婉拒。
很快学塾新夫子顾钦的名号传扬出去,有他开头,其余家贫的读书人也尝试着来奚岱这里碰运气、找机会,秉持着当跳板的心态试试,富贵险中求。
汇阳贫苦人家里读书认字的较少,但奚岱还是从中找到了一个满意的。
周清泉,四十二岁,八岁考中童生,开局不错,而且倨傲得很,连个亲事都不肯定下,非要考出头做高官的乘龙快婿,岂料到这儿就结束了,连个秀才的功名也没考出来。
他年轻时以卖画写字勉强糊口,后来眼见快三十出头还一事无成,终于说了门亲事,做了屠户家女儿的倒插门儿,日子才好过些,不至于饿死街头。
前几年支撑门户的妻子难产去世,周清泉的天就塌了,岳丈家的远房兄弟换了张凶恶的嘴脸登门抢走铺子,周清泉性子窝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讨要,却被拳打脚踢赶出家门,无奈带着几个女儿流落街头。
因他做过屠户的上门女婿,有钱人家瞧不起他,觉得有失风骨,不愿意请他登门教书,他便只能继续做自己的老本行,替人写字念信赚个茶水钱。
周清泉学识尚可,奚岱随意考问,他都能回答上来,只是不像窦文彬那么变态,能记得章句具体印刻在哪一页哪个位置,就是个普普通通、胆小怯懦的老童生。
若非走投无路,周清泉绝不会找上奚岱。
周清泉两只手紧紧交握,水津津,忐忑不安地等待奚岱决断,碰壁的常态,其实他早就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这次过来也是无可奈何,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奚岱搁下书册,问道:“先生后日过来上课可以吗?”
周清泉幻想奚岱拒绝,提前准备的感激奚岱给他见面考校机会的说辞卡在舌尖,他猛地一抬头,脸颊憋红,瞪大眼睛说:“……什、什么,后日上课!”
“太着急了是吗?”奚岱不好意思道:“我怕拖晚了,学生没什么兴致,到时候效果不好,令人失望,先生放心,今年是情况特殊,等明年就不会这么仓促了。”
周清泉热泪盈眶,揪着衣袖,嘴唇抖了半天才艰难吐字成句:“不,我是没想到。公子,你不嫌我曾经做过……”
奚岱诧异,“做过什么,上门女婿?这有什么啊!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与你身份有何干系?”
周清泉极力抑制颤抖的身体,狼狈地擦擦脸上泪痕,强忍痛苦,垂着头难堪道:“可是我……尚有三个孩子需要看顾,都是姑娘,不好让她们独自待在家中。”
奚岱道:“无妨,你把她们一起带上就是,我给你找个大点的屋子,里头立扇屏风、做个帘子隔成几间,一家人方便照顾。若还不成,便找几个相邻的房间,你们挨着住,我另外请个婆子照顾小姑娘。”
“终究是姑娘家,年岁渐大,男女有别,还是挨着住吧,这些我会帮先生安排妥当,此外先生还有什么顾虑,一并说了吧。”
周清泉怔怔抬头,不知多久没动,脖子托着沉重的头颅一阵酸疼,连带着鼻子也酸酸的,喉间糊住似的,张口说不出话。
“公子——”周清泉忽然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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