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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鬼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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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被这么一喝，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他的回答令蝌蚪惊恐不已。

“我的师父——病了，还死了。我不再是学徒了。”

为了保证国家机器的基本运转，一些重要的工匠是不必上战场的。这倒不是权贵们特殊的恩典或者真有爱民之心，而是有些技艺是必须保留的，只是为了维持社会和政权的运转。所以知夏不继续说下去，蝌蚪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没能做满学徒期，现在——”他语无伦次，“我十八岁了，我不可能再找一个师父当学徒，没有人会要这么大的学徒，可是我又没有出师。所以，现在我没有地方可去了，我完蛋了。”

知夏讲完这一段话喘了口气，就像用掉他很多的气力一样，他后后面的一句话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来的。

“我看他们会把我扔到战场上去了。”他又说。

“最多几天，小蝌蚪，也许就是明天天明的时候。”知夏的声音透着无限的恐慌，似乎说到这些事情都会给他带来恐惧，“太可怕了……他们一定要来抓我……我死定了。”

这样的恐惧倒是有些出乎了蝌蚪的意料，自己的三个哥哥也被征召了，虽然都知道九死一生，但哭得这样稀里哗啦是让蝌蚪有些吃惊。

“你先别哭了，我们可以想想办法的。”蝌蚪只好安慰他道。

“能有什么办法？咱们从小到大见过不用去从军的人吗？你见过吗？”

这个话题其实他们再熟悉不过了，从前就讨论过无数遍了。每年都有人想逃掉兵役，但每一年，那些逃走的人又都会被抓回来，然后被当众处死。

“去当兵和逃跑，都有很大的概率送命，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试试逃跑。”

知夏听到这话，突然愣了愣，不解道：“我们？”

蝌蚪的脸蛋不由得红了红，不过所幸夜色浓郁，半点也看不出来。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和你一样得服兵役，所以这对于我来说也是早晚的事。所以我们现在一起跑，还有个照应，就看你敢不敢！”

不过，蝌蚪这样的反应还是让知夏吓了一跳。他来找蝌蚪的时候，只是因为心中郁结着愤懑的情绪，想找自己的好朋友一诉衷肠而已。没想到，蝌蚪脱口就说出自己连想都没敢想的事情来。

这一下，知夏倒有了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其实，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被扔到军队里的。他在心底给自己的安全系了一根警戒线，没想到这根线在现实面前是如此的弱不经风，如此轻易就被扯断了。

他一下子就失去了重心，坠了下来。而蝌蚪现在显然是在他下坠的过程中又推了一把。他一下子就掉进深渊里了，伸手不见五指。

而此时，夜色更浓了，知夏觉得自己站在这黑夜中，摇摇晃晃地真有些失重，他快要站不住了。

“可是，我们又能去哪呢？”憋了半天，他终于说道。

蝌蚪几乎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这小子总算还有点出息，还是用的讨论的语气，而不是立刻就想怂了。不错，逃跑——有时候更需要勇气。

“如果我们往关中走，那边战乱更加频繁，这里很多人就在北边活不下去才逃过来的，我们自然不可能再去北边。东边要走水路，可是我们上不了船的。西边走远了就是大雪山国，还有昆仑山，那地方我们去了会活活冻死的，而南边的蜀人会把我们当成细作抓起来砍头。这四个方向都很危险，而且一路上都要有无数人等着抓我们。”

蝌蚪想了想，又继续说道：“知夏，你听说过一个词——灯下黑吗？灯下黑，就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决不会想到我们逃，其实就是在原地躲起来，你能想到吗？有人这样逃跑吗？没有吧，因为没人这样思考，我们就给他们来个灯下黑，不错，我看就这么办。”

蝌蚪虽然提问，但都是自问自答，完全没有等知夏的反应，她的头脑飞速地运转着，就好像大风鼓动的风车一样，搜索着脑海里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接着，灵光一闪。“鬼街！我们可是那儿的常客，从盐巴到铜货都倒腾过。谁说不能走私大活人呢？”

知夏张大着嘴，好是惊呀于蝌蚪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冒出这么多的点子，但紧接着他笑了，看来是认同的蝌蚪的点子。他总是会认同的，就像之前的一样。

蝌蚪说完之后也有些惊呀，自己虽然主意比知夏多一些，可是也决不像今天这样。可是此刻，正当危急之时，自己却能如此短的时间内计划好一切，不但是知夏愣住了，连蝌蚪内习也有点虚，不过她马上镇定下来，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一切都有我。”

鬼街，又叫鬼市，其实就是销赃的地方。并不是实指哪一条街，哪一道巷子，只要是销赃的渠道，都可以称之为鬼街。偷来的东西，或者说来历不正的东西，都有它自己应有的销路，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那些偷来的、进不了正常店铺的东西，蝌蚪都会交给马死鬼。马死鬼当然是外号，据说他的真名叫马剑，不过，这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马死鬼老迈年高，没力气在采石场干活，所以白天负责清扫街道。可到了晚上，在他那散发着霉味的独轮车上，你能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从严格限制供给的盐巴，到汉中城中工匠打造的刀具，什么都有。

九岁的时候，蝌蚪以一把偷来的铜纽扣在马死鬼那儿找到了商机。马死鬼以十枚五铢钱接收了这些有花纹的铜纽扣，什么都没问。这些年来，一来二去之间虽然真正的交流不多，可是蝌蚪在和马死鬼的交易之中已经建立起一种信任。

这种在多年地下交易中建立起来的信任，有时候比每天相处的朋友还要牢靠得多。心情好的时候，蝌蚪也视马死鬼为朋友。就在不久前，蝌蚪才知道马死鬼其实是一个庞大组织的一员，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经济网络，像蜘蛛网一样四通八达，像水银泄地一样无孔不入。

而且蝌蚪也有喜欢这个网络的理由——他们接受赃物。有需求的人都喜欢马死鬼，因为你有需救，他提供满足，所有地方，包括汉中城里的货，尽管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马死鬼和他的同伙们确实在各处都有生意往来，而现在蝌蚪希望他能运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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