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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的酷寒仿佛连宫墙厚重的砖石都要冻裂。朔风在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间呼啸穿行,发出鬼哭般的呜咽。重重金顶、琉璃瓦尽覆白皑。天色早已墨透,宫禁之内,一盏盏硕大的羊角宫灯次第燃起,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朦胧的暖色。
乾清宫东暖阁,却是另一番天地。地炕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隔绝了门窗外肆虐的风雪。出。阁内灯火通明,数支粗如儿臂的明烛在蟠龙烛台上静静燃烧。
皇帝朱厚照,身着常服杏黄团龙袍,并未戴冠,只以一根青玉簪绾住发髻,斜倚在御榻铺着的厚厚明黄锦缎引枕上。此刻正低垂着头,专注地审视着摊开在膝头的一份奏报。跳跃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指尖正缓缓划过礼部端正的馆阁体字迹,最终停留在“僭越之心不死”六个浓墨重彩的字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笑。
侍立在御榻旁的掌印太监魏彬,低眉顺眼,如同一个影子。
“主子爷,礼部尚书何孟春,奉旨候见。”
刘全忠无声息地进来,在厚厚的地毯上跪倒,声音压得极低。
朱厚照目光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刘全忠叩首后屏息倒退着出去传旨。
不多时,暖阁厚重的锦帘被无声掀起。礼部尚书何孟春微躬着腰背,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绯色仙鹤补子官袍在烛火下庄重,玉带紧束。在距离御榻约一丈之地,何孟春停下,整肃衣冠,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臣,礼部尚书何孟春,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恭谨。
朱厚照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何孟春俯伏于地的背上,带着审视。暖阁里一时只剩下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何卿此奏,辞锋锐利,掷地有声。‘僭’之一字,切中要害。然……
”朱厚照心中念叨着,目光扫过奏报中关于佛郎机“重金纳贡”的请求时,指尖在柔软的明黄锦缎上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平身吧,何卿。”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谢陛下隆恩。”
何孟春再次叩首,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朱厚照随手将膝上的奏报合拢,递给魏彬。他调整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何孟春沉静的脸上:“会同馆所议,卿之奏报,朕已览过。卿言佛郎机所求‘租借海岛’,实乃‘僭越’,此论甚当。天朝海疆,寸土尺水,岂容外夷盘踞?此例断不可开。”
何孟春闻言心中稍定:皇帝肯定了自己的立场。于是连忙躬身:“陛下圣明烛照!海防关乎社稷命脉,此例一开,藩篱尽撤,后患无穷。佛郎机人,性如虎狼,屯门前事,殷鉴不远。臣以为,彼等所求据地,绝非仅为通商便利,其心叵测,不可不防!”
“嗯。”
朱厚照轻轻颔首,目光却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然则,何卿。佛郎机人其船坚炮利,尤擅巨铳,声若雷霆,裂石穿云。屯门一役,我水师虽胜,亦颇折损。此等火器之利,卿在会同馆,可曾细察?彼等可曾以此自矜?”
果然提及火器!
何孟春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暖阁地炕烧得极旺,后背官袍下的中单却瞬间被一层冷汗浸湿。皇帝早就令北京、南京、广州、西安造办了,如今京城的城墙上就架着火铳呢,只是他有着另一层担心,那就是其带来的连锁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回禀陛下,佛郎机人确曾言及其舟师之利,火器之猛。彼等火器,确有可观之处。然臣所虑者,深矣!”
何孟春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忧虑:“其一,火器乃凶器,纵有穿杨裂石之威,终是奇巧之术。若朝廷倡此风,恐令天下舍本逐末,人心惑乱!此乃末节。其二,佛郎机人此番前来,非止商贾,更有彼教僧侣随行!”
他特意加重了“僧侣”二字,目光灼灼看向皇帝,“臣观其副使桑托斯,虽言语谦卑,然其行止,念念不忘传播其所谓‘天主’之教!彼等教义,迥异于我华夏圣人之道,不敬祖宗,不拜天地,唯尊一神!若允其自由传布,蛊惑人心,动摇我千年礼教根基,此祸之烈,远甚于刀兵!此所谓‘以夷教乱华’之危,不可不察!”
他稍作停顿,见皇帝眉头微蹙,并未打断,便继续深入剖析,语气愈发沉重:“其三,通商贸易,看似货物往来,实则门户洞开之始!若依彼等所请,许其专据一地,或允其长居内地,则必有夷人携家带口,筑屋定居,自成聚落!华夷杂处,习俗迥异,争端必起!更可虑者,彼等挟火器之利,持异教之说,聚众而居,日积月累,尾大不掉!今日沿海一隅,他日便成化外之邦,国中之国!届时,法令不行,教化难施,肘腋之患生矣!《春秋》大义,‘夷夏之防’,正在于此!陛下明鉴万里,岂容此等祸胎萌生?”
魏彬和张大顺闻言心中俱是一惊:“这所谓佛郎机僧侣乃是陛下特意邀请来的。这不等于在打陛下的脸?”
但是何孟春却是顾不得了,还不是这皇帝当初力排众议,不顾满朝议论,邀请他们来的?
“夷教乱华”、“华夷杂处”、“国中之国”……
朱厚照心中默念,目中掠过深沉的思虑。何孟春所描绘的图景,确实触动了自己心中最敏感的神经——统治的稳固与文化的纯粹。
原本就是他想利用让佛郎机传教的事吊他们的胃口,将他们绑在自己搅乱日本的战车上。但是如今自己收到过广东奏报中提及的佛郎机人“礼拜天主,不祀鬼神”的怪诞行径,以及沿海地方官对于“夷人聚居,滋扰地方”的零星抱怨。这些信息碎片,此刻在何孟春掷地有声的警示下,变得清晰而尖锐。
朱厚照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手指在引枕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何孟春感受到皇帝的沉默,心中焦虑更甚,再次深深躬身,几乎是恳求道:“陛下!火器之利,或可暂强一时之兵甲,然邪教之浸染,夷人之盘踞,实乃动摇国本之剧毒!佛郎机人狡黠,其以通商为饵,所求者,非止财货,更欲播其异教,植其根基!此乃包藏祸心,步步蚕食之计!臣斗胆直言,与其饮鸩止渴,贪图彼之凶器而自开门户,不若坚守海防,严控贸易,使其异教邪说无可乘之机,使彼等居留之望彻底断绝!此方为社稷久安之策!乞陛下三思!”
暖阁内一时陷入沉寂。朱厚照的目光越过躬身不起的何孟春,投向窗外的黑暗。原本的设想与何孟春描绘的“夷教乱华”、“国中之国”的可怕图景,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太仓银库的窘迫,北疆鞑靼的压力,东南海疆的隐忧……这煌煌大明的锦绣江山,内里已是千钧重负。火器,似乎是一条看得见的捷径;而何孟春所警示的,则是深不可测的陷阱。
良久,朱厚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何孟春耳中:“尔忧国之心,拳拳可鉴。‘夷教乱华’、‘华夷杂处’之虑,亦非杞人忧天。我华夏衣冠文物,自有法度,祖宗疆土,岂容外道混淆、外夷盘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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