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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三十,一年中月穷岁尽的日子,在这战乱不息苦寒闭塞的边境小镇,是头等的大事。平日里的即墨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战火摧折下,早已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朝不保夕的日子让人们日常的生活中无时无刻都充斥着胆寒与紧迫,老百姓的生活清贫而枯燥。整个即墨城就像一张褪色的彩色画,弥漫着随处可见的颓败萧瑟气息。到了过年这一天却是不同的,家家户户都会结伴扫舍,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在门头贴上红色的窗花喜庆的对联,到了夜里城里的一些富户人家会热热闹闹的放上早早准备好的焰火,一家人围炉守岁,絮絮叨叨的闲话家常,仿佛是这苦难岁月里唯一的安慰和期盼了。
火树银花不夜天,今宵尽兴不归眠。
按照陆斐然定下的惯例,年三十的晚饭将军府的众人是要聚在一起用膳的。陆斐然素来清俭,但是对待下人向来是宽厚仁道,平易近人,偶尔有仆从犯错,却又是赏罚分明。因此这番恩威并施下来,将军府里虽然总共不过十来位仆从,然而或多或少都受过陆斐然恩惠,又是跟随了陆斐然几百年老人,个个对陆斐然或敬或佩,皆是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林三千夹了一块猪肘子给云鬓,又给坐在对面的孙总管添了新酒。众人轮流站起来给陆斐然敬酒,嘴上说着祝福讨喜的吉祥话,说是敬酒实则是灌酒了,几轮下来,陆斐然少说的喝上个二三十杯酒,陆斐然向来是来者不拒,酒量是顶好千杯不醉的。众人闹完陆斐然,一定会再闹一闹林三千的,但陆斐然默许林三千小酌怡情,从来是不许林三千醉酒贪杯的。这个时候陆斐然便会让孙总管给大家派发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餐桌上大家暂时搁下了平日里的尊卑有别,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人人兴致高涨嬉笑玩闹,是将军府里难得热闹的日子。
戌时刚至,日头已经完全西沉,即墨夜晚的天幕就像被泼上了浓厚的墨,天上无星亦无月,黑黝黝暗黢黢。唯有世间的万家灯火参差不齐,这时齐齐点亮,鞭炮声突然噼里啪啦的炸响,五光十色的烟花焰火争相蹿上天幕,在天幕中闪烁着熠熠绚烂的光华,点点火花又像星光,汇聚成河灿烂绽放,驱散了这边陲小镇的深邃和苍凉。
今年陆斐然给众人封的红包格外丰厚,众人拿在手里掂量着沉甸甸的红包,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酒宴进行到一半,众人加上彩头行起了酒令,从时下最文雅简单的飞花令,到民间盛行的投壶猜骰,玩闹了便,欢声笑语,热火朝天。
林三千是典型的人菜又爱玩,文不行武不就,只是贪图热闹,挤在人群中拉着云鬓左右投注,莫说飞花令接不上几句,就连投壶猜骰同样十赌九输,然而依旧是兴致勃勃越挫越勇。
云鬓心疼林三千和自己的荷包,不情不愿的拉住林三千贴在林三千的耳边小声劝道:“小姐,你可心疼心疼自己的月钱吧,再这样下去,下个月你连买零嘴的钱都没有了。”
林三千不肯收手,胸有成竹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看样子不捞回本决不摆休。然后又狡黠的看了看云鬓手上丰厚的压岁钱,故意露出一副不怀好意贪财的表情,随即右边眉尾一挑,单独眨了一下右眼,那意思不言而喻,我的月钱没有了,不还有你的压岁钱吗?
云鬓下意识是捂住了自己是荷包,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白嫩的小脸上杏眼微瞪,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几步。逗的林三千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笑的直不起腰。
陆斐然坐在主座上,姿态放松,不拘着半点架子,与孙总管絮絮叨叨的聊闲,大抵是在回忆往昔峥嵘岁月,偶尔有仆从敬酒,通通笑着接过,时不时的还关注着众人的赌注,下的赌注金额很大,同样是十赌九输,倒是和林三千一样,故意让众人赢钱图个乐呵。
酒宴到子时便进入了末尾,夜越发的深沉了,窗外的密集热闹的鞭炮炸响声早已稀稀落落,席面上已是残羹冷炙,满盘狼籍。
即将散席的时候,孙总管突然站了起来,冲着大家敬了一杯酒:“如今边境局势稳定,将军年后便将带着小姐回京述职,一来一回大概会耽搁月余,将军体恤咱们这些人长年在将军府里日夜操持,无法侍奉父母膝下,因此为大家伙补贴了来回的盘缠路费,特许咱们趁此机会归家探亲。大家伙可以准备准备,过了年初七,便可以自行归家去看望父母探亲访友了。“
孙总管的话音刚落,原本酒至半酣的众人神情皆是一愣,随后惊愕的表情转瞬即逝,面上露出欢欣鼓舞的神情,个个是情难自禁的激动和开心,或者东倒西歪的站起身,或者相互搀扶着,争着向陆斐然谢礼。云鬓作为将军府里少有的婢女,与另外一位外院的婢女云鬟是全场难得清醒没有喝酒的人,两人突然郑而重之的向着陆斐然行了跪拜礼,额头磕在青砖铺就的地板上,咚咚作响。
林三千坐在陆斐然身边,正喝着陆斐然递过来的热茶醒酒,蓦然听见这样的声响,心中无端端一紧,连忙放下茶杯,走上前去拉起两个姑娘。云鬓和云鬟在林三千的搀扶下很快起身,两人相视一笑,不以为意,反倒显得林三千有点大惊小怪了。
眼前的场景让林三千联想到了红楼梦里荣国府元妃省亲这一段,热闹喧嚣后,潜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危机。
明月恰圆还却缺,好花才盛又成衰。
林三千心想自己与陆斐然在这边境几百年平静安逸的日子怕是到头了,陆斐然做事定有深意,如今不过寻个由头,解散了将军府的众人。当着自己的面,师傅从来都是体体面面的,不管外面是怎样的血雨腥风,十万火急,师傅总是在力所能及之处替自己遮风挡雨,让自己不受现实磋磨。
夜渐渐的深沉了,子时刚过,众人便跪谢了陆斐然,三三两两相携着回屋歇息去了。
陆斐然拎着一盏灯笼,与林三千走在廊下,夤夜时分原本就称得上人烟稀少的将军府,在这无星无月风雪飘摇的夜晚,如今就更显得空旷了,站在廊下往远处看去,就着灯笼微弱的烛火,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婆娑树影,和如墨般无穷无尽的黑。
林三千伸出手臂张开手掌,去接从廊檐下飘落的雪花,白玉无瑕的掌心里接住的片状的雪片,在微弱的烛火下,不仔细看都看不清,不消一会儿便在手心里融化了。
陆斐然看着林三千在接雪花,只当是小孩贪玩,抽出自己的锦帕递给林三千擦手:“怎么现在越来越像半大点的孩子了,为师记得你小时候反倒不爱玩雪,一到冬天便畏寒懒散的很,每日晨起练剑都要偷懒赖皮,非得三请四催才行。”
林三千擦干净了手心残余的水渍,抿嘴一笑:“人们常说年幼的时候,遇到的事物往往是最美好纯粹的,我觉得这就好比即墨的雪,以前因为每年都看从不珍惜,因为怕冷甚至觉得厌烦可恶,如今再看突然觉得别有风情真的挺美的。”
陆斐然宠爱的揉了揉林三千的脑袋,面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拎着灯笼与林三千并肩而行。
“师傅。”林三千刻意略微落后陆斐然两步,迟疑片刻,突然开口叫住陆斐然。
“怎么?”陆斐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看向林三千。
“韭儿祝你新年快乐,愿师傅身体康健,平平安安。师傅你看这即墨的风雪纷纷扬扬了千万年,但你与我去年看的雪和今年看的雪终究是不同的,是每一片雪花不同,更是去年和今年的你我看雪的心境不同了。幼时我看雪只联想到冬季苦寒,全无半点欣赏喜爱的心思,如今我看雪知道是四季交替,顺应自然,自然是期待欣喜的。师傅我长大了,承蒙你多年庇护教导,韭儿不胜感激,我想我应该可以独当一面用平常心去领会人世间的风霜雪雨了。我愿师傅从现在开始,从今以后,将我当做真正的大人,而不是一只只知道蜷缩在你丰满羽翼下的雏鸟,日后如果有任何关系重大的事情,愿你可以与韭儿商量,有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切莫强求。”林三千其实差点就脱口而出,自己最害怕的就是陆斐然为了自己单方面的牺牲。然而就如同以前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一样,作为林三千可说,作为陆韭的是绝对禁忌。
陆斐然怔住了片刻,慈爱的神情下藏着一抹审视的目光看向烛光笼罩下的林三千,微弱的烛光模糊的映照出了林三千真挚的表情,然而陆斐然却看不真切林三千的眼睛,这双看似平静的眼睛,就像波澜不惊的万顷湖面,看似清澈见底,澄澈潋滟,实则又好像隐藏着暗潮涌动,惊涛骇浪。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林三千的院落外,陆斐然将手中拎着的灯笼递给林三千:“早点回去休息,你就是长的再大,在为师心里,还是那个半大点的孩子,羽翼未丰便敢妄自夸大。不要以为今日你少年老成的对为师说了几句善解人意,乖巧讨喜的话,明日卯时便可偷懒不早起练剑了。”
林三千接过灯笼,闻言垮下了肩膀,心中呜呼哀哉,师傅在练功方面果然是一丝不苟,不给自己片刻偷懒喘息的机会。看小说,来小燕文学,关闭阅读模式,体验高速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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