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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昂首,抵刃的喉头渗出一抹红。
“……杀了罢。”殷横野动听的声音徐徐传至。
“是……先生。”伊黄粱手背青筋浮凸,切齿咬牙,正欲横里一掠枭断首级,掌里“飕”的一声,单刀猛向身后飞去,落入一丈开外的殷横野手中。老人看似不曾离开原地,随手旋开刀柄,倾出其中所藏刀魄,收入怀中,旋紧柄锷之后一把掷回,却是阿傻伸手接住。
伊黄粱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几乎双膝一软;勉强撑住,对老人长揖到地,半晌无言。殷横野缓步行前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笑道:“这是个教训,你须牢牢记住。赏玩风雅是好,却不能玩物丧志。”
伊黄粱喜不自胜,此际便教他倒立鸡行,怕也应了,连声称是。殷横野又嘱咐道:“今夜那肉娃娃的记忆,尽可一并除却,毋须留存。”雪贞一脸茫然,全不知说的是自己。
伊黄粱本想让阿傻过来叩谢,听老人如是说,心头一凛,改口道:“你先带雪贞姑娘下去更衣,莫教感染风寒。”阿傻拄刀而起,与雪贞相扶而去,莫说犹豫停留,连一眼也没多看,彷彿刚从阎罗殿前踅一圈回来的是别人。
“果然是心硬如铁啊,呵呵。”殷横野捋须轻笑,口气难知褒贬。
伊黄粱不无惭愧,低声嚅嗫:“我……我失态了,先生勿恼。夜寒露重,还是里头聊罢?我给先生沏茶。”
老人摆了摆手。
“我另处有约,不克久留。来一梦谷就是瞧瞧你的身子而已。”
伊黄粱益发无地自容,陪他缓步行于渠畔,两人慢慢往谷外行去。“先生经历连场恶战,还是让我为先生把把脉,配制几味补益的丹方吧?”
“这倒不急。”显然急的是别个。殷横野淡淡一笑,字斟句酌着,伊黄粱不敢打扰,片刻才听老人道:“关于天佛血,我们还知道些什么?”
“……鬼先生那枚么?”伊黄粱一下没忍住,几欲失笑,正色道:
“总能卖个几万两罢?”
殷横野也笑了。
总算气氛不再尴尬,又似往日温煦。
论法大会的采头——若选出三乘法王的话——据称是平望大报国寺所藏的一枚佛门奇珍“天佛血”。但谁都知道大报国寺压根没什么佛血,否则也毋须责令慕容柔,教他上天入地翻遍东海的找了。
鬼先生约莫是揣测皇上的心思,想藉此敲打镇东将军,与驱役流民是一样的手段,萧谏纸估计也没认真。按计画,毕竟是鬼先生要做法王,不能太寒碜,这厮不从哪里搞来前朝白玉京祇物寺所藏的“天佛血”——一块价值连城的血玉髓,稀世罕见,只非天佛所遗,在白玉京大火中不知所之。拿出这等行货,果昧也算费尽心思了。
在世人眼中,天佛血就是这么回事。
古往今来,宣称其是的宝物多了去,循环争斗、你抢我夺是有的,却无一具备什么神佛圣质,能济世救民,普渡众生。伊黄梁是随先生往啸扬堡抢夺何家密藏之时——当时他戴的是“下鸿鹄”的面具——才亲身体会那物事的厉害,知晓传说绝非无的放矢。李蔓狂划破袋子的瞬间,那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体衰力竭,直似硬生生自体内抽去生命精元,连一刻也无法多待。
先生示意他速速退去,其后再没提过佛血,直至今日。
伊黄梁只有在医道上,自信是经得先生谘询的,此问自是着眼于此。啸扬堡之后,他翻遍医典,大胆做出几种假设,还抽空试验一二,欲推断出那恐怖的魔渗何来、有无解法等,以备先生问起。正因有这份心,伊黄梁才能绕过那“不使一人”的誓言,始终为老人所用。
他对只能摇头的自己感到懊恼,笑容飞快自面上褪去,肃然道:“没有更多的线报了。既不是病邪,也非是药毒,我查遍医书,未见相类的描述,这天佛血此前只怕是从未现世过,简直无从下手。”
殷横野也不意外,淡然道:“就算是有,怕是杀光了所遇之人,以致无有记录留下,亦是合情合理。”
伊黄梁见老人不欲多说,终究按捺不住,追问道:“先生,莫非那李……有动静了?”殷横野摆了摆手,笑道:“我只是忽然想到,顺口一问罢了。此际事繁,还怕少这一桩?”伊黄梁失笑道:“先生所言极是。”
行至出谷的大道边上,殷横野示意他留步,突然问道:“那鹿别驾的义子,你打算何时施救?”伊黄梁知他问的是苏彦升事,虽觉有异,仍是恭敬回答:“我本想待古木鸢事毕,再来动手,以免天门众人在谷中进出,耽误了正事。”
殷横野道:“你一边养伤,正好以天门众人为掩护,谷外诸事,牵扯不到你身上来。观海天门中伏得有人,不日便能用上,可再斟酌一二。”
“我理会得,多谢先生指点。”
目送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身后的草丛里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阿傻手按刀柄,现出身形。“白痴!”伊黄梁冷笑:“连我都能察觉你的存在,以先生的修为,你这跟大街上光着屁股敲锣打鼓有甚两样?”眸中却无责备之意,反露出一丝宽慰。
阿傻毕竟听懂了他的暗示。
雪贞乃大夫私人所有,享有谷中至高的私隐,她平素在阿傻面前连脚都不露,岂能教少年扶去更衣?而伊黄梁日常骂人的习癖,“风寒非症,专杀愚夫”云云出现的频次极高,一天没听十回也有八九回了;两相对照,可知大夫说的是反话。他明着让阿傻退下,其实真意是“切莫走远”。
以先生之能,随时能毙阿傻于不可见处,但他既已说过饶了少年,自不能再当着伊黄梁的面杀。医者整肃形容,以确定少年能清楚看见的速度开歙嘴唇,无声地说着:“从今儿起,无论做什么你都跟着我,睡在我房里,上茅厕我同你去,雪贞与我双修疗伤之际,你也无须避忌。决计不能离开我的眼皮子下,听明白不?”阿傻静静点头,彷彿大夫只是同他道了声晚安。
即以殷横野的能为,沉沙谷当日的折腾也够瞧了,一名高龄七十六岁的老人,不可能毫发无伤。伊黄梁并非头一回为老人的身子把关调养,他很确定先生此行应是为此而来,但殷横野始终没开口,连让他把一把脉的意思也无。
还有天佛血。
李蔓狂那厢必有什么动静……说不定,他已离开了藏身之处,甚至来到越浦左近,但先生什么也没对他说,更别提天门之事。一旦伊黄梁动手“治疗”鹿彦清,短则数月,长则大半年间,鹿别驾势必率众于谷中盘桓,如此祭血魔君形同闭关,行动将极其受限,乃至无从出现也未可知。
虽说古木鸢阵营一败涂地,只余收尾,但鸟尽弓藏毕竟不是先生的作风。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阿傻,先生他……”背对少年踽踽独行,神情落寞的医者像在对随从发着牢骚,实则是说给自己听。“……已不信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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