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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神色大变,急道:“慎刑司素以刑罚著称,怎能带惢心去那样的地方?”
玉妍笑波流转,望了如懿一眼:“快到皇上的万寿节了,原以为皇贵妃出入雨花阁是为皇上的万寿节祝祷,却不晓得祷出这桩奇闻来。皇上这个万寿节收了皇贵妃这么份贺礼,真是堵心了啊!”
皇帝冷了半晌,目光中并无半丝温情,缓缓吐出一字:“查!”
如懿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启祥宫的。外头暑气茫茫,流泻在紫禁城的碧瓦金顶之上,蒸腾起灼热的气息,那暑气仿佛一张黏腻的透明的蛛网,死死覆在自己身上,细密密难以动弹。她本在殿内待了许久,只觉得双膝酸软,手足发凉,满心满肺里都是厌恶烦恼之意,一想到惢心,更是难过忧惧,一时发作了出来。她兀自难受,陡然被热气一扑,只觉得胸口烦恶不已,立时便要呕吐出来。
凌云彻本守在廊下,一见如懿如此不适,脸色煞白,人也摇摇欲坠,哪里还顾得上规矩,立时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急切道:“皇贵妃怎么了?”
如懿只觉得浑身发软,金灿灿的日光照得眼前一片晕眩,唯有手臂处,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牢牢支撑住。她勉强镇定心神,感激地看他一眼,本能地想要抽出被他扶住的手臂,口中只道:“多谢。”
李玉跟着出来,一看这情形,吓得腿也软了,又不敢声张,赶紧上前替过凌云彻扶住了如懿,慌不迭道:“皇贵妃娘娘,您万安。”他低声关切道,“事情才出,怎么样还不知道呢。娘娘仔细自己身子要紧。”他悄悄瞥了身后一眼,“否则,有些人可更得意了。”
如懿摆摆手,强自撑住身子,按住胸口缓了气息道:“本宫知道。”
凌云彻见如懿这般神色,且殿内的争执大声时也不免有两三句落入耳中,便知是出了大事。他本是一介侍卫,许多事做不得主,可此刻见如懿如风中坠叶,飘零不定,不知怎的便生出一股勇气,定定道:“无论何事,皇贵妃且先宽心。微臣若能略尽绵力,一定不辞辛苦。”他神色坚毅若山巅磐石,“皇贵妃安心便是。”
如懿本是失望,又受了委屈忧惧,听得凌云彻这样言语,虽知他人微言轻,但此时此刻自己这般狼狈,却能听到如此慰心之语,满腔抑郁也稍稍弥散,却也无言相对,只是深深望他一眼,从他沉静眼底攫取一点安定的力量。只是,她仍忍不住凄然想,为什么殿中那人,却不能对自己说出这般言语呢?
李玉看了凌云彻一眼,立刻道:“奴才也是一样。”他见如懿虚弱,便道,“娘娘脸色不好,奴才着人去请太医吧?”
李玉刚要唤人,如懿忙拦下,轻声道:“这个时候说本宫不适,谁都会以为本宫乔张做致。罢了,先送本宫回去吧。”
如懿回到宫中时,三宝还带人候在宫门外,只是再不能进殿伺候了。如懿一眼扫去,见人群里头已经不见了惢心,心中便凉了一半。她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只得匆匆道:“去找李玉,往慎刑司知会着点。”
三宝眼见着皇帝身边的进忠和进保陪着如懿进了内殿,忙点了点头。
如懿仍居翊坤宫,由四名慎刑司拨来的精奇嬷嬷陪伴,一律饮食起居,都由她们照顾,更不许翊坤宫中原本的宫人入内伺候,形同软禁。这般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仓皇,人人自顾不暇,倒让她想起了当年入冷宫前的情形,也是这般惶惶不安。
如懿坐困愁城,又担心惢心在慎刑司的境况,越发睡不安稳。一早起来,一双眼睛底下便乌青一团,如同附着乌云一般。
到了十三日,皇帝的万寿节,便是数月来抱病不出的绿筠亦盛装入席。而如懿自新封皇贵妃之后,理应由她主持万寿节大礼,此时对外也只称皇贵妃抱恙,不能出席盛宴。倒成全了玉妍,着一身水红色金银双花翟凤氅衣,抱着九阿哥陪在皇帝身侧,风光无限。
翊坤宫遇刺之事早已在宫内传得沸沸扬扬,嫔妃们私下里亦有议论。因为同样奇怪的是,早前嫔妃们虔诚礼佛的雨花阁诸位法师,也被闭锁阁中。如此一来,更是流言如沸,让人不自觉地去揣测如懿的突遭冷落与雨花阁法师有关,渐渐地私通之说不胫而走,海兰急得几次要去翊坤宫见如懿,也是不得入内。皇帝那儿更是一面都见不到。连得宠的意欢问起皇贵妃一句,皇帝亦是只字不提。末了,看着万寿节上热热闹闹,皇帝伴着玉妍笑语如常,还是太后说了一句:“这便真真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一场,全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是夜,皇帝并未留宿任何人宫中,只想独自宿在养心殿。太后知道皇帝的心思,便道:“孝贤皇后刚去世,你的万寿节陪着谁都不安静,还是静静对着她,留一份念想吧。”
皇帝黯然道:“是。往年儿子的万寿节,都是孝贤皇后陪在身边,如今她去了,儿子还是希望她魂梦有知,能够入梦相见一回。”
太后正了正发髻上的翡翠西池献寿簪,和声道:“哀家知道皇帝你烦心什么。但雨花阁的法师到底是修行之人,许多事没有问出端倪之前,实在不宜大肆惊动,以免扰了礼佛尊敬之心。若真有什么,那也只是其中一人修为不足,不干所有人的事。”
玉妍在旁笑道:“臣妾知道,所以雨花阁一切供应如旧,只是为防嫌隙,不许嫔妃宫人们再出入了。拘进慎刑司拷问的,也只有惢心及那夜巡守拾到证据的几个侍卫。”
太后微微不悦,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看着皇帝道:“如今皇帝身边的人越发能干了。哀家和皇帝说话,也敢自己插嘴了。”
玉妍当下便有些讪讪的,皇帝忙道:“嘉贵妃出身李朝,许多事不那么拘束,更率性些。”
太后淡淡“哦”了一声,眸色平淡无波:“原来到底是出身李朝,和咱们不大相同。到底是非我族类啊。”她不顾玉妍窘迫,招手向永瑢道,“纯贵妃,快带着永瑢上来给哀家瞧瞧。抱在怀里的婴儿总是一股奶味,不及永瑢虎头虎脑可爱。”
如此,玉妍也不敢再在太后跟前,借口说去看自己亲自安排的《流霞舞》,便退到一边去了。
待到玉妍再出现时,是在灿灿华灯下,她着一身雪白洒红色泼墨流丽的舞衣,作李朝女子的打扮,带着一众着五彩衣裙的舞姬腰佩长鼓,风情万种地舞了上来。虽然才出月子不久,玉妍的身段已经纤秾合度,恢复了生产前的柔软。
她堆起的云髻上只簪了金银二色流苏,发髻后系着深红色绣云纹的丝缎飘带。不细看,还误以为是月下流云的影子。风吹起她衣衫上的飘带,迤逦轻扬,宛如轻飘的雾霭环绕周身。流苏与珠络簌簌颤抖,她的舞姿柔缓,伴随着清脆的鼓声,就像这静好的月色流动到了身边。
宴乐正是到了热闹极处,繁鼓轻歌响在耳畔,是玉妍打着长鼓跳着李朝风情的舞蹈,自然又赢得了雷动般的欢呼。仿佛她还是那一年李朝进贡的芳华少女,以一曲李朝歌舞,轻而易举地映入皇帝年轻的眼眸。
趁着歌舞的空当,海兰哄了永琪往皇帝身前说笑,皇帝亦只是如常,并未介怀永琪是如懿所抚养而冷落。连着绿筠所生的永瑢,皇帝亦抱在膝上逗弄了片刻,还和永璜和永璋嘱咐了几句,仿佛浑然忘却了前几个月父子之间的不愉快。
这样的花好月圆,如懿在与不在,亦成了不要紧的琐碎。
待得月上中天,太后离席,丝竹寥落了下来,歌舞也成了残碎的红影潋滟,甘洌的酒香混合着脂粉的浓醉搅动了近乎于十五月的完满,这样的纸醉金迷,好似一切云谲波诡都未发生过一般。
皇帝是半醉着离开重华宫的,李玉紧紧扶在辇轿旁边,嫔妃们虽然心切,但因皇帝嘱咐了,也不敢跟随,只得眼巴巴看着去了。
玉妍见皇帝去得远了,便媚眼斜斜看着海兰:“恭喜愉妃了,这么多年不侍寝,即便送进养心殿也不过一刻钟工夫便被抬了出来的,仗着皇上舐犊情深,也还能凭着五阿哥和皇上说上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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