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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凌那日在密室里给乐珩诊脉,说乐珩还能活四个月。但这四个月,却不是指安安稳稳、无病无灾的四个月。
乐珩的身体就像一座千疮百孔的高台,外表看着还算光鲜,内里却早已腐朽,只需轻轻一推,便会彻底坍塌。
他几乎是全凭坚韧且惊人的意志在撑着———对正常人来说都堪称艰巨的工作量,他硬是拖着病躯,一件件全部处理完了。
即使她有时看不下去,去接手了乐珩的工作,乐珩却还有新的、更多的事要做———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只要他还是羌国的太子他就不可能有停下来的那天。
祝凌想劝他不要这样逼迫自己,但却没有立场———在她拒绝乐珩的请托之后,她就更没有立场了。
乐珩从不逼迫她去做什么,他对祝凌似乎有种奇怪的纵容,无论是祝凌进入集贤殿,去接触羌国的机密要闻,还是满大街乱逛,日复一日地消磨时间,或者什么事都不做,只在史馆里一天天看着些有用或没用的书
一些与乐珩亲近的大臣来寻她,有的侧敲旁击地询问两人是否闹了矛盾,有的希望她能为乐珩分担一点政务,让乐珩不必那么疲累,所有人都在隐晦地催促着她,但又不敢将真相对她说明。她这边都已如此,乐珩那边压力只会更大。
可他什么都没说。
甚至这样的事情都没有愈演越烈,就在某一天像烈日下的寒冰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弭———以乐珩的聪敏,足够让他找到能为祝凌开脱、并将所有人都堵得哑口无言的借口。
而这次,乐珩彻底病倒之后,祝凌坐在他的床边,才发现乐珩比她记忆中的还要瘦———去除他在史馆里常常披着的厚厚氅衣,人清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合着眼睛,脸色苍白到几乎看不到血色,即使人处在昏迷之中,也是眉头微皱,心事重重。
———肩上承受着那么重的担子,他却连弱冠的年纪都没到。
祝凌恍然间想起,乐珩已经许久没有因为要喝药而露出抗拒的神色了。一天三顿的苦药,就和日日不落的药膳一样,他只是沉默而安静地接受着。
因为时间越来越少,所以连任性都显得浪费。
乐珩的桌上有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祝凌制作的蜜饯,祝凌下意识地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却发现这个罐子里还剩下一半———按着乐珩喝药的次数来说,这个罐子应该快要空了才对。
那日去山谷的马车里,她给乐珩塞过一颗,看他的样子也并不讨厌,那为什么还会剩下这么多?
祝凌不明因由,她打开那个罐子,从里面拿了一颗塞到嘴里———甜甜的、不腻,反而有种淡淡的果香。
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变质变味的情况。
甜甜的蜜饯在舌尖打转,祝凌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
她转过头去,看到了周啸坤。
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面容上的皱纹也更多,显然乐珩的事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公主”他叹息着,眼睛却不知不觉地红了,“您”
他们一边希望公主尽快成长起来,接过太子殿下肩上的重担,一边却又尽量地瞒着她,希望她不要太早知道这么残忍的消息直到如今,避无可避。
他们以为公主是不知道的,可看公主此时的神情,看那个太子殿下常常放在案几上、此时被公主拿在手里的小罐,再想起更早,集贤殿里公主反常的忙碌,在史馆里如同扎了根似的停留周啸坤恍惚间生出了另一个答案———
公主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他们瞒着,公主便也装着不知道,自欺欺人而已。
“殿下太累了,您要帮着分担一点啊”周啸坤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清楚是哭还是在笑,“公主以后可能就没有您能任性的时候了。”
不论如何,周啸坤终究捅破了这张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了窗户纸。
祝凌捏着小罐的手一僵,但她最后只是垂下了眼睫,没有应答。
或许是最惨烈、最隐秘的事已经被摊开,周啸坤絮絮叨叨地,几乎要将所有的话都说尽,在他颤抖的声音里,祝凌才知道乐珩因她而做的、为她而做的,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多,可他从来都没说。
为什么呢?
他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但凡她有一丁点坏心,对羌国而言,就是一场极其可怕的灾难。
周啸坤絮絮叨叨地,最后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这罐蜜饯上,他说———
“殿下很喜欢这罐蜜饯。”
祝凌听着他话里的内容,反应慢了一拍:“喜欢为什么不吃?”
乐珩并不是这样舍不得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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