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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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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儿时的玩伴中，赵竫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墨轩。小时候的墨轩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似的，极是玉雪可爱。世家子弟从四五岁开始结交玩耍，正是开始人嫌狗憎的年纪，最爱惹事，撵鸡逗狗，上房揭瓦，一刻不得停。

墨轩不爱与人笑闹，老端着张精致的小脸蛋，摆出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正是淘气的小子们最爱欺负的对象，且言行也是板板正正的，不会服软，更是不讨喜。虽是有下人跟着，可奶妈婆子也不尽心，懒懒散散地缀在后头，不能阻止冷不丁的推搡，要等墨轩被欺负了，才上来劝阻。

赵竫与生俱来便有一副侠义心肠，只要有他在场，就护在墨轩身边，看有人动手便给他挡着。墨轩虽不爱与人亲近，好坏却是分得清清楚楚，平日里各府宴请走动时，都会挨到赵竫身边，成了他的小尾巴。可惜这小尾巴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赵竫，赵竫也是个老实讷言的，两人虽总黏在一起，却是不亲近也不亲密，都在各想各的，各自发呆。及至赵竫被父亲匆匆忙忙送至雪域派，两人分别十年，如今已是物是人非。赵竫回想起当年那个害羞敏感、软乎乎的小弟弟，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小齐没有他那么多感慨，当即抱拳致谢道：“谢墨大人出手相救，大人相助之恩，齐治没齿难忘。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若能压下去，自然便烂在我的肚子里，但若不能，大人只管把我交出去，要杀要剁，都由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大人。赵竫也是不明所以才动的手，他是赵相家公子，决计不会与国师为难，他日事发，还请墨大人为他分辩一二。”

墨轩道：“只要你的那位熟人不揭发，一切无妨。他与你是什么关系？是否知道你如今的身份？”

小齐摇头道：“当年他和我妹妹一起被黄老贼买下，曾带着我妹妹逃跑，可惜没有成功。我去找我妹妹时与他见过面，我们互不知根底，更是多年未见。要不是昨夜相见，我还以为他和我妹妹一道死了，可没想到是做了黄老贼的走狗，在助纣为虐。”他恨恨说道。

“他有无可能通过你妹妹留下的家乡信息，找出你来？”

“绝无可能。我们仓州非征兵之地，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我进了金吾卫。仓州旱灾连年，饿殍遍野加上卖儿鬻女，以致人籍混乱，要查出一个人死去多年之人的兄长来，如大海捞针。且当年我从家乡跑出来找妹妹，已是沦为流民，在裕州顶替人入了军府，对我更是无处查起。”

自从大旭推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以来，人人皆以读书为荣，从武为耻。大旭人皆厌武慕文，逃避军府征发兵役。

为了保证读书人的地位，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找到代役者完成征召即可，甚至也承认输钱代役，只要交钱就可免除征发。而被流放的囚犯大多是被送入军府，以致军营中脸上有刺配印记的兵卒屡见不鲜。

“那便无需担忧了。”墨轩放下心来。

时至黄昏，季显回来了。看他神色平淡，墨轩心知有惊无险，当即晚饭也没吃就回帐休息了。他前一夜因为与季显门挨着门，又担着心思，一夜迷迷糊糊几乎没怎么入睡，加上之前的激战，到此时有些支持不住了。

可谁知墨轩睡着后，那个奇异的噩梦又回来了，同样的高墙，同样在波涛中翻滚的无数浮尸，又是那“园歌”的呼唤在耳边响起，而后回归温暖与安宁。惊醒后的墨轩深感邪门，不敢再睡，起身吐纳调息至天亮。

次日一早，大队人马开拔向仓州府衙行进。卸了粮食后的他们轻车简行，比来时快了不少，走了三日后，又回到了当初分道扬镳的三岔路口。这里地处两州交界，缺水不严重，还能购得邻州的粮食，日子虽艰难，却也不至于难以为续，人口仍是不少，路边田间皆能见到人迹。

正当他们往前走时，被横在路中纠缠的一群人阻住了去路。墨轩与季显勒马观望，见老少男女老少皆齐，吵吵嚷嚷闹成一团，其中一个老妇的声音激动异常，尤以一句“我们栋儿是读书人，不能当兵”最为高亢激昂。

本来让手下去驱赶，清出路来即可，季显却把马往旁一带，竟是要看热闹的架势。墨轩一皱眉，“晨光，路边的热闹少看。”

季显兴致勃勃地道：“不看热闹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如何与乡野之民打交道？”墨轩无奈，只得陪着兴致勃勃的他在路旁观看。

尖声高喊的老妇抱着一个年轻人死死不放手，那个一副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也是激动万分，“放开我，我不去，我是良家子，我是读书人，我要考功名，我不当兵，我不是恶徒，我不当兵痞！”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拉着他的手，却难敌众手，只能徒然地扭动着身体。

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书生，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他的死命挣扎令钳制他的人不得不加大手上的力气，随之增加的还有心头的火气。其中一人一把扯起他的前襟，正正反反几个巴掌下去，打得他雷鸣贯耳，两眼冒金星，点点桃花染满脸。

“良家子不当兵？大旭哪条律例说良家子不当兵？你说良家子不当兵就不用当兵？读书人考功名就当自己天王老子了吗？你下圣旨吗？再废话办你个逃兵之罪，砍了你读书人的狗头！”

扑头盖脸的耳光打下了他绝望的挣扎，同时也打散了他的神智，陷入半昏迷的可怜人只能无意识地重复着“放过我吧！放过我！放过我……”

被人群挤在外围的老妇，用手推，用头撞，用尽力气想要到他的身边，但面对一众壮汉，微弱的力道如以踵解结，无法撼动他们半分。

“天啊！这是要让我们老陈家永无出头之日吗？官爷，我还有其他儿子，不要栋儿去呀，他是家里最会读书的，将来要做官的呀！”

老妇边哭边挤，推推搡搡惹得一人怒起，反手将她推倒在地。

“娘！娘！别推我娘！滚开！”略带稚音的暴怒声音插入喧嚣的吵嚷声中，压下了所有的吵杂声。发声的是一个早就被两人压在一旁地上的黑小子，膀阔腰圆的大块头给了他一股子蛮力，压制着他的人被他甩在了一旁。

获得了自由的黑小子来不及起身，四肢并用，爬到母亲身边跪着将她扶起。老妇没有借着儿子的力坐起，反而用手指着被困在人群中的年轻人，“快去救你哥！快去！”

黑小子纵身向前扑去，拼着一股子蛮劲撞开了哥哥身边的人，扯住了他的手就要往外拉。可他刚把人带出了半个身子，就被一棍砸在头上打得一头栽倒在地。这时老妇也到了近前，她跨过黑小子，

老妇复又被推倒，她匍匐在地犹自不死心地抱住了年轻人的脚，可纵是拼尽全力，手渐渐滑落。到最后，老妇只留片褛握于手中，伏地哀嚎。

赵竫心中不忍，离开队伍就要出手干预。季显横臂将马鞭拦在他身前，“你想干什么？”

“你我岂可坐视此等以众欺寡、欺凌妇孺之恶行而不管？”

季显冷笑一声，“你要管么？要打倒恃强凌弱的歹人，把这书生放回去？还是你要惩治这书生妄图逃避兵役？抑或教训那妇人阻挠征兵？赵兄，你要怎么管？管哪方？重文抑武国策之行，百姓对服役畏之如虎，若非强行征调，谁愿意入军籍？若无虎贲之师疆场驱虎狼，谁来护佑我黎民社稷？靠几本破书吗？”

一声声质问接踵而来，把赵竫砸闷了。他垂头不语，他竟不知自己与那强行拉丁的恶徒是一伙的，就算要上场也该是捋袖子抢人而非放人。

季显不甘地叹道：“想当初，这片河山有强将如云，精兵如雨，纵横天下，所向披靡，九州四海，莫不畏惧我军！可是现在竟然得……”

他截住话头，狠狠地在空中甩了甩马鞭，一抖缰绳，策马从那群人在拉扯间渐渐让出的官道向前奔去。墨轩策马跟上，二人将各自的手下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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