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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从文故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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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从文故园

到了湘西，不能不去凤凰武一那儿长眠着一代乡土文学的宗师，沈从文先生水生的文魂。在我的认知〒，前辈人中能纳人纯正乡土文学这块圣上的，似平卩有老先生与孙犁了。我之所以有如此的理解，因为他们的艺术灵性，是他们青少年时代所在的那方水土，融为一体的童真。

在我的记忆中，难得有与沈从文先生会晤的机缘。晚年的沈从文先生，似与文坛绝缘断电，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文学会议。记得，于80年代之尾，我是受一个日本友人之托，给沈老送一件什么东西，那是我惟一的一次与沈老叙谈。当时沈先生家居于崇文门东大街的栋楼房内，室内没有任何装修，质朴的就像身着布衣布鞋的老先生一样。老先生十分谦逊，在触及文学话题时，他说文学的后浪已经覆盖了前浪。我认为沈老所以说出这种“轻狂文少”才说的话，是出于长者的宽厚风范，而并非文学现实。沈老解放后一直淡泊文场，我七分尊敬老人远离尘俗的人文精神。

正是出于对沈老人文品格的崇敬，我一走进湘西凤凰城沈从文故居，心绪便产生了莫名其妙的阴沉。加上沈老的故居室内的光线幽暗，更使我这个远方来者，如同行走在湘西大山的云雾之中。由于这种心绪的驱使，我似无意多在其旧居内停留。但是沈老孙女沈红为爷爷祭悼长文，却使我勃然情动而停步。长文用墨笔竖写，挂在沈老故居的耳房南墙上。文中写道：“70年前爷爷沿着一条沅水走出山外，走进那所无法毕业的人生学校，读那本未必都能看懂的大书……他也写了许多本未必都能懂的小书和大书里面，有许多很美的文字和用文字作的很美的画卷。这些文字与画托举的永远是沅水边形成的理想或梦想。”

我个人觉得，多少评论家对沈老文学的评说，都被沈红融化丁她的祭文当中了。我没有能读全沈老先生的作品，但是他亍1936年出版的《从文小说习作》、《湘行散记》以及他的名著《边城》，我是在青年时代就熟读过的。解放前夕，老先生与胡也频、丁玲编辑的《红黑》杂志，我在西单旧书摊上曾翻阅过。我认知中的沈从文，是一颗沏西水土塑成的文魂。15年的少年凤凰城的生活以及后来任土司书和段在边川的士兵生活，铸造了他与湘西难以割舍的情愫。沈红女士悼念爷爷的长文中的收尾，多多少少给了我认知上的一点安慰。她动情地写道：“我记得爷爷最后的日子，最后的冷暖最后的目光，默默地停留在窗外的四季中，停留在过去的风景里……透明的阳光透明的流水里，有我深深的想念。永远永远……”

多么令人神伤的文字！怕是只有真正理解沈老精灵的亲人，才能有如此动情的表达。我久久地为这卷长长的悼文所吸引，文中还写到她要送爷爷回到他的土地，送老人回到他的风景中一沈从文老先生的墓园，就在凤凰城郊的一片苍绿之中。离开老先生的故居，驱车大约十几分钟，就是沈从文魂牵梦萦的湘西山峦。沿山路而上，再拾阶数十层，可见墓碑之前有一块斑斓石壁，上边刻有沈从文先生生前的遗墨。字体是墨绿色的，上写：

照我思索

能够解我

照我思索

可认识人

此石壁是否为其湘西同乡黄永玉所做，我已无从记忆，但是那几句无华的格言，我倒是铭刻于心扉了。我理解那个“我”字，既是自我，又是非我；说其是指自我，是我行我素的含意；说其并非局限于自我，最后一句是指客体的他人而言。我想：碑前影壁所以留下这几行文字，是否它内藏沈从文先生对社会以及对人生的认知？！30年代的文坛，虽无时下文坛的斑驳杂色，但是恩恩怨怨虫叮蚁咬的往事，也在文学史林中留下了记载；但是这些记载，对沈从文先生写作并无多大的影响。仔细翻阅一下老先生的文学年表，他是到了50年代以后，作品才日渐稀少了的。年轻时立志从文的沈老先生，到了人生的成熟期，忽然转向了时古代服饰的研究，这恐怕与中国始自50年代中期不间断的政治运动，有着密切的关系。如果文学气候始终是风和日朗，沈老的文学成就怕是早已步入一个新的巅峰时期。否！他和许多大师级的作家一样，把文学的辉煌刻在了解放前夕……这到底是沈老的个人不幸？还是历史的过失？

此时正是十月初秋，湘西虽无北方浓浓秋意，但墓园周围的林木，已然有落叶无声飘零。一代文星，长眠于他的故土，固然可了却其乡思之魂；但是其文魂是否得以安息，留下了一个文史学家们的研究课题。我神伤地顺手拾了一片墓碑之前的落叶，夹在书内，从湘西带回北京。日前翻看此书时，见叶片已然枯黄，便又记起在沈老故园时的情景，信笔写此短文，以抒心怀之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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