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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量于城头白发萧驳,胡不孤在城下碎袖苍冷,连文翰林也怔怔一避。这秣陵的冬里,歌起一夜。可歌者情怀,难道只有这北风一寄?
歌完,忽听骆寒锐声道:“辕门伎俩,想非仅此。还有什么第三波伏击,那就来吧!”
***
石燃于林中之战已至酷烈。“长车”伤折之甚仍。他们虽得预警,但事出不意,如非萧如事先报警,只怕袁辰龙所苦心操练就的‘长车’此时所余已无一二。
文府之人也伤折惨众。但他们蓄势而发,人数较之‘长车’还多了一倍有余。所以‘长车’虽斩杀亦众,但不得解围。
石燃心中一烈,他是主帅,见局不明,至陷‘长车’于危怠,心下自责,远较他人为甚。他已发觉形势紧急,与米俨、常青长叫通知,命常青戒备,米俨拢好余车于林中最疏落处布阵以待,他自己却带了五架锋骑弃车乘马,纵横突击,拚尽己力也要给自己一方换来喘息之机。
莫余,端木沁阳,与汝州姚立之三组人马却已盯上了他。他们今夜之图本就是最大的消耗‘长车’的实力。能够根除之当然更好。米俨身边人多,伤之颇难,铁马率众备防,也颇为难犯。所以一意要集合兵力,先斩了石燃再说。
彼此已有白鹭洲所结之恨,何况石燃适才于林外分明为骆寒所重创,此时不杀之,更待何时?
他莫余与端木泌阳二人迭番向石燃进击,不一时,石燃已满身浴血,却纵横驰突,不肯暂避锋锐。他以所余部从不足十一之数,引动对方过半人手,就是以图缓解危局。莫余一双大神挥舞,人影已又跃起。
石燃凝目对视,要静待他全力一击。
没想莫余盘旋升至最高处,忽一泄气,身子疾泄而下。他这手竟是虚着!
他已引动石燃注意,就在他一泄之际,出手却是他身边的端州端木沁阳与汝洲姚立之。石燃忽觉背后风袭,有暗器招呼。一惊,才知原来南漪三居土也到了,于此万难防备之处也出手夹攻。
好石燃,忽满含歉意地望了为他驾车之人一眼,那人也是他摩下之士,百战成交,石燃与他目光一对,眼中彼此已有坦荡之意。这一着是弃卒——‘长车’中训练时原有此势。但寻常门派,断难为此,纵主帅欲为,步卒也不肯。石燃忽一挽他手,将其向后悠出,那兵士略无所惧,竟以肉身挡住了背后暗袭。石燃双腿已连环踢出,逼退端木沁阳与汝洲姚立之。
然后他只听身后一声闷哼,知驾车之士已中暗器。他这一着大出意外,莫余却于此时拨地而起,倾力一击。石燃不惜牺牲袍泽,要谋的也就是他的一击。只听他一声大叫,双手“绝户爪”搏命而出,竟不顾莫余横击他双耳的两袖,只一伸颈,莫余的两袖就同时下偏拂在他双肩之上。他肩受重击,都是莫余大袖中所蕴柔狠之劲,石燃并不阻停,却一咬牙,一双虎爪已扣向莫余双肋。
莫余久已知他悍厉,收腹含腰,要待避过来势,却没想到他已是搏命而搏。石燃愧已无识,已拚却一命也要诛敌主帅,以长车布阵喘息之机。只见双袖之中袖箭齐发,登时有数羽直入莫余胸肋。莫余脸色惨变,哀呼一声,痿然倒地。石燃却回头冲那犹勉力来倒,挡住他后背的兵士说了句:“我为你报仇。”
说着,他舍身一跃,提起‘大佛门’的‘慈悲大法’,‘慈悲大法’本为少林之外少有的一门佛门心法,本为舍身成仁之意。一运之下,可以奋起此身余力。石燃一跃劲疾,只一跳就跳至南漪三居士身侧,那三人没想他重伤之下犹敢动此刚烈之气。他一双虎爪就已已抓碎了南漪三层土当前一人的喉咙。余下两人大惊,正待出手,却见那死士已合身扑来,面色惨厉,他要以重伤无救之躯再助石燃一次。
那死士身子撞向南漪湖余下二居士那风度翩然儒雅的身躯,目光却一直望着石燃。他的心神已经散乱,他只想凭这目光告诉石燃一件事:我不怨!虽你以我挡敌,我不怨,咱们当日同入辕门,所谋本非一已之安,而为天下大事。石燃触他目光,心中一酸,脸上就有两滴泪水滴下。他知这部下临死之望是为了消除他万一得逃死于此役后的悔恨之心。他只轻轻低吟了声:“好兄弟!”
那人却已撞向余下的南漪二居士。那二人虽身在江湖,也是头次陷入这惨烈之局,心中几乎同时后悔——不该、不该参于这袭袁之役的。他二人不由一避。石燃得机,已一腿踢裂了其中一人之肝脾,那人痛呼倒地,另一手袖箭就此悉数打出,全射进余下一人心口正中,南漪三居士名振徽南,却转瞬间同毙。莫余伤重已极,这时合身扑至,石燃却不接不挡,由他一袖尽在胸前,口中一口淤血喷出,如壮士之血,三年凝碧,化为固形般向莫余面上喷去。他一双虎爪却亡命向莫余两腰一挤。
莫余面色一痛,那一双手从他两腰夹入,狠狠收紧,竟直抓扰到他椎骨。“啪”的一声,莫余身子一阵抖动,椎骨已断,但脑中还有意识。他含恨地看着石燃,心中痛悔:绝不该、绝不该以为这小子伤重可欺。
莫余已然无幸,端木沁阳与姚立之心情微乱。石燃身后,米俨已结阵而成。他知狐马遇险,人已扑出,大叫道:“老大,速退!”
石燃飞身踢断身后围攻麾下车骑的几样兵刃,叫道:“退”。那几个部下应声而退。王饶追击而至,石燃一人断后,奋起伤重之身,竟又拦下了他们。
只此一刻,就已足够,他麾下随他阵中冲荡,搏死相随的仅余的几个袍泽已退入车阵,只要一入阵中,石燃情知,以‘长车’固守之力,起码情势已安。他眼看王饶等从他身侧跃过,已无力相搏。他自己口里一口气微泄,——他此时虽伤重,但适才出手过悍,斩杀莫余,所以敌人反有意无意地避开他而去。
他一跃近丈,只要再一跃,就可跃入车阵中箭矢可护的范围。忽觉一剑向自己背后之心脉刺来,他顺手反击,竟是‘大佛掌’。可那一剑之风飘然雅致,石燃脑中一乱,惊觉那一剑竟是如此熟识。他冒龚大佛弟子之名与宣州林家林致相交多年,就是闭着眼也认得出那是一招林家剑法,——小致也来了?石燃不知为何手中杀招招意俱是一顿。他这一击之下,知道剑法犹显稚弱的林致可是万难挡住的。
可两人对搏,如何缓得?就在石燃一顿的关口,那一剑已中鹄的。这一下石燃是再也撑持不住了,他缓缓而倒,在倒地前却转过了身,回目望向那刺杀他之人,那人青衣静面,正是林致。
林致似也没想到一击得手,于此战阵乱局之中,他适才只见石燃的勇悍。他的剑插入石燃之背,他适才分明反击,那一手,他知自己是避不过的,可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停手?
林致怔愕之下,手中之剑都忘了收回,愣愣地被倒地的石燃带得剑尖垂落。林致喃喃道:“我杀了你了?我杀了你了?”
他出道不久,今夜一开局他就一直暗暗盯着石燃,这却还是他第一次杀人。他话中语意犹有不信。
石燃一双眼有些悲凉地望着他,口里涌出一口肺血,轻轻道:“是的,你终于杀了我了。”
林致面色迷茫,他这近月以来蚀骨之恨,被骗之侮终于消散了。那梗压在他心头的似乎永难报复的恨之入骨的人终于将死,可不知怎么,他心中反而没觉一丝轻松,反添悲梗,空空的,空空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怆。在这荒林野外,让他只是想哭,抛剑而哭。
石燃却在倒地前忽一抬手,轻轻拂了下他的脸,轻轻道:“小致,没什么,江湖也就是这样了,我不怨你。”
四周杀声入耳,是文府在攻长车的车阵,林致只觉那颊脸上的一下轻拂还恍如昨日。昨日,似乎仅昨日他还与石燃言笑无忌。是什么,是什么把这一切都偷走了?是这要刮走一切人间温凉的旷野之风吗?他只觉得、只觉得天上那月华恍惚得可恨。而风,把这地上他熟悉的人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吹走了,把他初入世事的心似乎都吹凉了。
他缓缓倒退几步,喃喃道:“我杀了你了?我杀了你了?”语意飘忽,但转而又走近几步。他看见石燃似想说话,不由微低了身,俯耳细听。但四周杂声太乱,风也太大,他听不清,听不清了。
他慢慢低身,不由自主地靠近石燃那蠕动的已经失色也几乎无声的唇,石燃的生命在风中已近飘尽,他再说他这一生的最后的几个字。林致只觉心中一阵惨然,他没听清,却又似听清了,他怔怔望月,只觉似有什么把胸口都割开了,而且割切而出的是个好大的洞,让这寒肃肃的北风呼啸而入,一下卷走了他心中的一切。他似就不信石燃就要死了,摸了摸他心口的血。然后,耳中似有骆寒的歌声回响。
石燃耳中也自复响起这首歌:
我行大道
形容如逝
未得……
但一切到此为止。歌已渺,人轻逝。然后,风裹挟着他曾生过的魂灵,不知是就此消散,还是梗梗难瞑地呼啸着向一个远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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