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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鸡鸣声响。
陈迹躺在银杏苑的拔步床上睁开双眼,许久没有睡过软榻,猛然回到府右街陈家睡在这丝绸和棉絮包裹的床榻上,还有些不适应。
屋外静悄悄的,小满也终于不再执拗的守在他床边。
...
青鸟的影子掠过江心,那道模糊的身影终于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倒映在他眼中的不是今夜明月,而是三百年前焚书夜的火光??烈焰吞噬竹简,灰烬如蝶纷飞,一个少年跪在焦土上,手中紧握半卷残册,嘶声喊着:“名字不能丢!他们叫什么,就得记住什么!”
那是林疏,也是林未央。
此刻,他的记忆仍如碎镜散落于风中,可胸口却涌起一股灼热,仿佛有千万人同时低语,在他血脉里吟唱《启冥曲》的起调。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喃喃道:“我……曾发过誓。”
小青踏莲而来,停在他面前,眉心第九道光尚未熄灭,正与忆海之门遥相呼应。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青玉符片,边缘裂痕纵横,却是当年阿舟化尘时,从骨笛上剥落的最后一块碎片。
“这是你留下的。”她说,“你说,若有一天万魂归流,就用它点燃真音。”
林疏望着那玉片,忽然头痛欲裂。画面闪现:一座高塔崩塌,无数玉核爆裂成烟,一名白衣男子吹响骨笛,身影在逆轮阵中心渐渐透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我不走,我留下断后。”
“阿舟……”他嘴唇微动,“他是我?”
“不。”小禾站在岸边,声音清冷如泉,“你是林疏,是百年前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净忆令的人。你是‘承忆者’之始,也是所有守灯人心中的灯芯。而阿舟??”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是他继承了你的意志,代你走完了最后一程。”
江风骤起,吹乱了林疏的长发。他闭上眼,任由忆脉中的洪流冲刷神识。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开始复苏:他在南方书院讲授《百族源流》,被肃言司抓走;他在地牢刻下族谱,用指甲写完三千七百个名字;他逃至忘川,遇见七个失忆的“忘者”,教他们重新说话、写字、哭与笑……最后,他在观劫塔前布下逆轮阵,以自身为引,将千万被抹去的灵魂送入忆脉长河。
但他失败了。
真正的失败,不是战死,而是活着遗忘。
当他从废墟中醒来,已不知自己是谁。他流浪四方,被人唤作“阿舟”,因常在渡口吹笛引魂。他记得旋律,却不记得为何而吹;他救过人,却忘了为何要救。直到那一夜,谢玄机残魂显现,告诉他真相??你不是阿舟,你是林疏,是你自己把自己送进了遗忘之渊。
“所以……我一直活在谎言里?”林疏睁开眼,眸中已有泪光。
“不。”小青摇头,“你只是沉睡。而我们,一直在等你醒来。”
话音未落,远方天际忽现异象。九道光柱依旧矗立大地,唯第九道自小青眉心升起,连接苍穹。忆海之门大开,浩瀚意识如潮奔涌,但并非所有力量都顺从回归。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冷笑。
“你们以为,开启忆海就能终结一切?”
声音无形,却震得溶洞崩裂、晶石坠落。谢玄机猛然转身,望向地下最幽暗处:“是你……你还活着!”
黑雾翻滚,凝聚成人形轮廓。那是一位身披白袍的老者,面容慈祥,手持玉笏,竟是当朝太傅、净忆计划最初的倡导者之一??**颜世庸**。
“三百年前我便说过,安宁高于真实。”颜世庸微笑,“百姓不需要记忆痛苦,他们只需要幸福。而你们,却要把地狱还给他们。”
陆昭怒喝:“你早该死了!焚书夜后你就被镇压于地宫!”
“肉体可灭,信念不亡。”颜世庸缓缓抬手,掌心浮现一枚黑色玉核,“只要还有人愿意遗忘,净忆之力就不会断绝。你们唤醒了忆脉,也唤醒了我??因为我是‘集体之愿’的化身。”
众人色变。
原来,净忆计划从未真正依赖某个个体掌控,而是借由千万人对平静生活的渴望,悄然滋生。每当有人因痛苦选择遗忘,就会为这股力量添一丝养分。三百年来,它早已脱离创始者的控制,成为一种近乎天道的存在。
“你们打开忆海,只会让更多人崩溃。”颜世庸淡淡道,“历史不该重演。战争、背叛、饥荒、屠杀……这些记忆一旦回归,东陆将陷入永夜。”
“那不是永夜。”小禾上前一步,“那是黎明前的黑暗。”
“荒谬!”颜世庸挥袖,黑玉核骤然膨胀,化作千丝万缕的雾气,直扑忆海之门。与此同时,京城方向再次升起那面白底黑纹的旗帜,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一线,释放出无形波动。
凡被波及之地,百姓纷纷捂头跪倒,口中呢喃:“我不想记……让我忘记吧……”
东海渔村,刚刚复述完笛声的渔民突然抱头惨叫,眼角流血;北方边关,高唱歌谣的将士们面露恐惧,刀剑相向;南方村落,孩童停止哼唱《启冥曲》,眼神变得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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