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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1页）

有关男女关系的闲话，无非两大类。一类是涉及到自己身边人身边事的，往往带有非正式议论批评的意思；另一类并不涉及具体的人和事，只是谈今说古，泛议男女，是闲了没事说说好玩，供听者一乐的。前一类现实性强，是热点，但要有机会（身边发生了&ldo;搞男女关系&rdo;的事）。所以，平时说的多的，还是后一类闲话。

后一类闲话，又分有情节的和无情节的两种。有情节的通常叫&ldo;荤故事&rdo;，没情节的则叫&ldo;荤话&rdo;。荤话包括各种与性有关的俚语、俗话、民谣、小曲、典故、暗号、谜语、歇后语，也广义地包括&ldo;荤故事&rdo;。中国历来就有这类荤话，有的&ldo;文学水平&rdo;还很高。比如，抗战期间，有人撰对联一副赠新婚夫妇，曰：&ldo;军进娘子关，英雄胆战；炮打珍珠港，美人心惊。&rdo;从字面上看，讲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娘子关、珍珠港两大战役，&ldo;美人&rdo;也可以理解为&ldo;美国人&rdo;。但用于新婚夫妇，又显然别有含义，是不折不扣的荤话了。

其实，这也是大多数&ldo;荤话&rdo;的特征：含糊其词，一语双关，多用隐喻、象征、借贷等修辞手法，让听者在似与不似之间自由想象。清人李渔在《答同席诸子》中云：&ldo;即不如离，近不如远，和盘托出，不若使人想象于无穷。&rdo;中国的民众虽然没有读过什么美学著作，在这方面倒是&ldo;无师自通&rdo;。他们深知，将性赤裸裸地说出，不但&ldo;有伤风化&rdo;，而且也未必真有&ldo;剧场效果&rdo;，还不如指桑说槐，借题发挥，让别人去心领神会。反正中国人在这方面特别敏感，只要稍有点拨，便会恍然大悟。鲁迅先生说：&ldo;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象唯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rdo;究其所以，只怕十有八九是这类闲话培养出来的。

讲荤话无疑是一种性宣泄。一般地说，它总是能引起比较强烈的心理反应：先是紧张的期待（不知家家伙会说出什么鬼话来），然后是放声的大笑（心领神会，原来是那么回事）。于是，在这一张一弛之中，意识阀下积淀的心理能量便得到了释放，被压抑的性骚动也得到了宣泄和缓解。应该说，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它至少能减少一些因性压抑而导致性错乱和性犯罪的可能性，多少给性饥渴者一点替代性的满足。所以，中国历来就有荤话，而历朝历代的当局，对于广泛流传于民间的荤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载于文字，印成书本，造成诲y后果，也就一任民众即兴创作，口口相传。

事实上，禁止民间的荤话，既无必要，也无可能。一方面，&ldo;礼不下庶人&rdo;，真正要紧的，是统治者家族血统的纯正、嫡庶的分明，庶人们并无多少权力和财产可继承，即便生了私生子，也没有什么大乱子；另方面，&ldo;天高皇帝远&rdo;，社会底层的事，老实说，当局想管也管不了，何况这本来就是小事？所以，尽管中国传统礼教历来强调&ldo;别夫妇&rdo;、&ldo;正人伦&rdo;、&ldo;设男女之大防&rdo;，但在民间，其实并不怎么太把男女关系当回事。男女之间的接触交往既非严格地&ldo;授受不亲&rdo;，打情骂俏、调戏说笑的事更是家常便饭。就连武松这样的英雄都会随便调笑妇人，和酒店的老板娘说风话，吃豆腐，则其余可想而知。

&ldo;风话&rdo;不是&ldo;疯话&rdo;，而是调情的话。&ldo;风&rdo;本有雌雄男女相诱之义，所谓&ldo;争风吃醋&rdo;的&ldo;风&rdo;即是。&ldo;吃豆腐&rdo;的说法更妙。豆腐白嫩，可以联想到女人的肉体；豆腐又是&ldo;素&rdo;的，暗指并无实际上的性关系，只是&ldo;嘴巴上快活&rdo;。要之，说风话，吃豆腐，都是&ldo;言行不一&rdo;，&ldo;动口不动手&rdo;的。既然只动口，不动手，当然仍是&ldo;君子&rdo;，既无伤大雅，也无碍大局。说的人既不怕被视为流氓，被说的人也不会觉得受了欺侮，听的人当然也乐得在旁哄堂大笑，岂非大家都很开心？

因此，男女之间，如果关系很好，很随意，也很&ldo;干净&rdo;，说话就不会有什么&ldo;忌讳&rdo;，也就会由说荤话而至说风话。其实，这两者之间，原本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说给大家听的叫&ldo;荤话&rdo;，说给特定对象（主要指女性）叫&ldo;风话&rdo;罢了。

说风话的对象，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即决不可以对未婚少女说。对未婚少女说风话，是极大的忌讳和罪孽。谁要是这样做了，不但少女本人会勃然变色，怒斥流氓，少女的父兄以及路见不平者，也会来兴师问罪，痛打色鬼。严重一点的，有时还会闹出人命案来。

对下列三种人说风话则是百无禁忌的：一是新娘子，二是老板娘，三是关系不亲不疏的已婚妇女。这里说的老板娘，主要指那些开茶馆、酒楼、饭铺、旅店，自己又抛头露面，出来接待客人的老板娘。她们做的，原本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信奉的生意经，是&ldo;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rdo;。既然&ldo;全凭嘴一张&rdo;，自然少不了要由着客人们说几句风话，反正&ldo;过后不思量&rdo;，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反倒能&ldo;和气生财&rdo;，逗得客人高兴，多开销几两银子。如果这老板娘原本兼做皮肉生意，当然更忌讳风话，反倒要借此多做一笔生意。所以，不少的小老板，即便是做&ldo;规矩生意&rdo;的，也乐意让自己年轻貌美的老婆，当垆卖酒，以便吸引顾客、招揽生意、兜售买卖，或趁客人与老板娘挤眉弄眼时，往酒里兑水。

另两种情况，就要复杂一点了。

先说新娘子。中国许多地方，都有&ldo;闹洞房&rdo;的风俗。在这时，和新郎新娘大开&ldo;荤玩笑&rdo;，不但决无禁忌，而且还是婚礼上重要的节目之一。没有这个节目，婚礼便显得&ldo;没意思&rdo;，至少是&ldo;不热闹&rdo;。婚礼中被礼教维护者极力推崇的那些节目，如拜天地、拜父母等，都不过&ldo;行礼如仪&rdo;，一般老百姓对此并不热心。他们最想看的，一是掀盖头，二是闹洞房。节目进行到这一程序时，所有的宾客精神都会为之一振，连平时最老实、最本分的妇女，也会站在人群的外围，静静地笑着欣赏。那些未婚的男青年们，更视此时为他们的盛大节日。因为这是他们积郁已久的性苦闷，可以尽情一泄的合法时机，岂能错过？于是，平时偷学的那些荤话，便会竹筒倒豆子似地向新娘倾泄。反正那新娘子，无论平时如何高傲娇贵，这时都还不得口。同样，那新郎无论平时如何蛮横跋扈，这时也只好哑巴吃黄莲。那么，不趁这时去占占便宜，吃吃豆腐，岂不真是&ldo;亏&rdo;了自己，&ldo;便宜&rdo;了那本来就&ldo;得了便宜&rdo;的一对新人？

闹洞房的风俗起于何时，现在大概已无从稽考了。只知道最早的文献记载，见于西汉仲长统所撰之《昌言》。据说当时闹洞房的情况，是&ldo;捶杖以督之戏谑，酒醴以趋之情欲，宣y佚于广众之中，显阴私于族亲之间&rdo;，大约是借酒发疯，趁机起哄，大讲荤话、风话，把平时不可公之于众的东西都抖露出来。不难想象，这种闹法，是围绕着&ldo;性&rdo;这个核心来进行的。所以仲长统认为这是一种&ldo;污风诡俗&rdo;，应该严加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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