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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联队抵达了摩斯特城,这个位于利塔河畔的城也有人称它为基拉利希达城。
被关了三天的禁闭,帅克还有三个钟头就可以获释了。这时,他和志愿兵马列克一起被带到中央禁闭营,然后又被押到火车站。
路上,志愿兵对帅克说:“我早就知道他们会把我们押到匈牙利去。他们要在那里成立一个先遣营。我们的士兵学会了射击,就会被派去和匈牙利人干仗。”
“这倒是挺有趣的。”帅克说。于是他们就开始讨论如果被派到先遣营会遇到什么样的姑娘,发生什么样的艳遇,这时有人插嘴,说起殖民地的事情。
他们到了车站,布杰约维策的居民们正在那里给士兵送行。虽然这个告别仪式不是官方组织的,但是车站前方的广场上还是挤满了来送行的群众。和往常一样,老实规矩的士兵走在最后面,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士兵走在最前面。紧接着,没有犯军法的兵挤进了装牲畜的车厢里。帅克和志愿兵则被带到了另一节专门为囚犯设的车厢里,这列车厢一向挂在军列的军官车厢后面,囚犯车厢里面有足够的座位。帅克挥动着自己的帽子,对人群喊了一声:“你们好!”这引起了强烈的反应,人群报以热烈的欢呼:“你们好!”这声音越传越远,一直传到车站前面。这欢呼声汇集成了一场示威运动。车站对面的旅馆窗口里的妇女们也挥动着手帕,两边的人群里面,德语和捷克语的欢呼声混在一起。押解队伍走近了,帅克在押解人员的刺刀下挥手向人群亲切致意。志愿兵则一本正经地对人群致以军礼。
他们这样走进了车站,走向指定的军用列车。军方的管弦乐队的指挥面对游行人群的突然出现,显得不知所措,几乎都要奏起助兴的曲子。还好,那位头顶黑色硬帽的随军神父跑来纠正了这一错误。
第七师的随军牧师,拉齐纳神父,一位在所有的军官食堂都赫赫有名的宾客,大肚量的食客和酒鬼,是昨天刚刚到布杰约维策的。他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参加了一次似乎是即将开拔的团队军官的酒会。他大吃大喝,低三下四地向伙夫讨点剩饭吃,他吃光了盘子里的肉汤和面包片,他还从储藏室里弄了一些罗姆酒,喝了个痛快。第二天早上,他突然想到第一批军列就要开车了,应该去主持一下场面。他到达车站时,刚刚碰上乐队指挥要指挥演奏《主呵,保佑我们》。他一把夺过指挥手里的指挥棒,喊道:“停!现在还早,等我叫你们演奏时,你们再演奏。我一会儿就来。”他走到车站上,紧跟着押送队,大叫一声“停”,把他们叫住了。他对押送班长厉声喝道:“往哪里去?”班长被问得愣住了。
帅克代班长恭顺地回答道:“要把我们送到布鲁克去,神父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搭我们的便车。”
“我当然去!”拉齐纳神父说,他转过身来对押送兵嚷道:“谁说我不能去?前进!”
神父进了囚犯的车厢,躺在座位上。帅克好心,脱下军大衣,垫在神父的头下。志愿兵悄悄地对满脸畏惧的押送班长说:“好好伺候神父吧!”
神父躺在座位上伸了伸懒腰,开始侃起吃喝经来:“各位呀,那蘑菇炖肉,蘑菇要放得越多越好。不过要先用小葱头把蘑菇煎熟,然后再放上些桂香叶和洋葱什么的……”
“你已经放过葱了。”志愿兵不无揶揄地回答道。班长大为光火地看了志愿兵一眼,因为他认为虽然神父已经喝醉了,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上司呀。
“对,”帅克插嘴说:“神父先生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哟,葱要放得越多越好。有个酿酒的,他还要往啤酒里面放洋葱呢,说葱可以让人口渴。葱是很有用的东西。烤葱还可以用来治酒刺……”
这时候,拉齐纳神父像是说梦话一样,哑着嗓子说:“提味的关键在于佐料,看你放什么佐料,放多少。胡椒不要放太多,辣椒也不可多放……”
他说的话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蘑菇的量……柠檬……太多……香料……太多……肉豆蔻……”
话还没说完,他就睡着了,鼾声大作,还间或从鼻子里面喷出好听的哨声。
班长傻呵呵地望着他,其他的押送兵则在一旁窃笑。
“他一小会儿还醒不了,”帅克断言,“他已经醉得不行了。”
班长不安地对帅克使脸色让他住嘴。帅克还继续说道:“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一点办法也没有,他都醉成一摊泥了。可是他还有个大尉的军衔呢。所以这些随军的神父呀,不管军衔是大是小,喝起酒来统统都是海量。我给卡茨神父当过勤务兵,那人喝酒就像喝凉水一样。眼前的这位神父跟他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有一次,我们把圣餐盒都拿去当掉了,去给他买酒喝。假若有人愿意借钱给他,恐怕连上帝本人都会被他换钱喝光的。”
帅克走到拉齐纳神父前,扶他翻了个身,让他脸朝着椅子背,然后肯定地说:“他会一直睡到布鲁克。”说完,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可怜的班长惊惶失措地看着他坐下,然后说:“我恐怕还得去报告一下。”
“我看您最好别这么做,”志愿兵劝道,“您是押送队的头,您不能离开我们。”
班长不自信地辩解道:是帅克先跟神父提议,让他同他们一道儿走的。
“班长先生,我这样做是情有可原的,因为我是白痴,可是谁都不会相信你也是白痴呀。”帅克这样回答。
神父这时在座位上动了一下。
“他在打呼噜,”帅克说,“他说不定正梦见自己在开怀畅饮呢,我担心会情不自禁大小便横流。我的那位卡茨神父一喝醉就会不省人事。有一次就丢了那么一回丑……”帅克接着把他亲身经历的关于卡茨神父的事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大家听得连火车启动都没有注意到。
这时后节车厢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歌声。
这种声音很让人受不了,大伙儿就把唱歌的人从牲畜车厢的门口推了出去。
“这事有些怪,”志愿兵对班长说:“检察官怎么还没有过来呀?纪律规定:您在车站上就应该把我们上车的事情向列车的指挥官报告,而不是把工夫浪费在一个喝醉了酒的神父的身上。”
不幸的班长呆呆地沉默着,两眼瞪着车窗外向后掠过的一根一根的电线杆子。
“我一想到没有人把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情向任何人报告,”嘴不饶人的志愿兵说,“到了下一站,有个检察官来到我们的车厢,我就会战战兢兢,就好像……”
“到那时,我们就像吉普赛人,”帅克接着志愿兵说,“流浪汉,属于那种见不得光的一类家伙,到哪里都不能露面。随时提防着人家会把我们逮起来。”
“这还不算,”志愿兵接着说,“根据一八七九年十一月二十日颁布的命令,用火车运送军事犯人时,必须遵守以下规定:第一,运送军事犯人的车厢必须装有铁栅栏,这一条定得清楚,而咱们这儿也要照办。我们就是被关在很坚固的铁栅栏里面的,这一点似乎做到了。第二,皇上和国王发布的补充条文规定,每个军用囚犯车厢都得备有厕所;如果没有厕所,就必须配备有盖子的便盆用于犯人和解押的官兵大小便。我们这个军用囚犯车厢,别说是厕所,在这个拥挤不堪的小笼子里面,连个便盆也没有……”
“你们可以到窗口去方便嘛。”已经绝望到极点的班长说。
“难道您忘了吗?”帅克说,“犯人是禁止接近窗口的。”
“第三呢,”志愿兵又说,“车厢里面还需要配备用来盛装饮水的水罐。很明显您并没有遵照这一条。顺便说一句,应该在哪一站发干粮呀?您不知道吧,我早就知道你没有问清楚这一点……”
“您看,班长先生,”帅克说道,“押送犯人可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您可得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们。我们可不是一般的士兵,可以自己管好自己。什么您都得送到我们眼前哟。那些条款怎么规定的呢,您就得怎么做,不能坏规矩。”
过了一会儿,帅克友好地看着班长说:“我还想起一件事,到十一点钟的时候,麻烦你通知我一声。”
班长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
“班长先生,原因是这样的,因为从十一点开始,我就属于那节牲畜车厢了,班长先生。”帅克庄重地宣布,“我被判了三天禁闭,到十一点的时候禁闭期就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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