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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ldo;野火&rdo;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撕掉蒙眼布。对&ldo;野火&rdo;狂热的反响或许也就传达了那么一个简单但迫切、坚决的讯息:我们不要蒙眼布!让子女、学生、人民,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头脑去想。

在野之声&ldo;野火&rdo;畅销的主因固然是它反对权威、批判现状的立场,但是为什么比它更激烈、更叛逆的刊物,譬如一些党外杂志,却得不到小圈圈以外的回响?其中人为的因素当然很重要,譬如查禁的问题;最主要的因素却在于这些杂志本身的限制。一方面,歌颂权威、膜拜现状的书籍刊物对厌倦蒙眼布的人缺少吸引力,因为它的出发点与目的地都是一种意识形态。

另一方面,一些党外刊物,虽然标榜批判,却无法把读者完全争取过去,因为它往往也是以一个特定的意识形态为出发点,以某个政治结构为目的地;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政治目的,但是反宣传可以变成宣传,反教条可以变成教条。如果没有较开阔的胸襟,较长远的眼光以及对理性的坚持,蒙眼布换了颜色还是蒙眼布!而吃了苹果的亚当所急切、不耐、引颈盼望的,不只是换一块蒙眼布!

我们不能没有党外刊物,因为它是一个制衡的声音。从&ldo;野火&rdo;的现象看来,我们更急迫地需要第三种声音,一个不以单一意识形态出发、没有政治野火、真实而纯粹的&ldo;在野&rdo;之声。这个声音通常由关心社会的知识分子所发,可是在今天的台湾,这个声音,不是没有,但微弱喑哑。知识分子或者受制于强权而不敢作声,或者屈服于作官的私欲而婉转歌唱,或者受挫于尝试的失败而灰心隐退;仍旧在努力中的,只能支支吾吾、避重就轻,貌似前进的《野火集》并不例外;或者倒过来说,&ldo;野火&rdo;这么一本鼓吹最基本的民主观念的书都能引起这么大的震撼,不是&ldo;野火&rdo;前进,而是这个社会落后;不是&ldo;野火&rdo;的声音特别清越,而是这个社会根本缺乏嘹亮的在野之声。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声势浩大的&ldo;野火&rdo;其实只是一只猴子;台湾需要的,是真正老虎的吼声,许多老虎的吼声。

喜鹊?乌鸦因为在粉饰、教条、自我吹嘘、自我慰藉的&ldo;酱缸&rdo;里泡了几十年,我才在极端不耐中开始写&ldo;野火&rdo;,但是立即招来质问:为什么只写坏的?光明面为什么不写?人民很勤奋呀,政府很努力呀,社会很安定呀!为什么一面倒?是&ldo;别有用心&rdo;吗?不错,我是&ldo;别有用心&rdo;,像个病理学家一样的别有用心。病理学家把带菌的切片在显微镜下分析、研究,然后告诉你这半个肺如何如何的腐烂;你不会说:&ldo;奇怪,怎么只谈我坏的半边肺?怎么不夸‐‐夸那好的一半?&rdo;那么,为什么要求社会病理家谈&ldo;光明面&rdo;呢?再说,歌颂勤奋的人民、努力的政府、安定的社会的人还不够多吗?何必还需要我也加入?你有影响力呀!读者相信你。

这话说得何其天真。如果&ldo;野火&rdo;的作者有所谓的影响力,那纯粹是因为他像只乌鸦一样不说悦耳的话;他怎么可能在赢得&ldo;读者相信&rdo;之后转而加入喜鹊的行列?一个社会本来就该有许多不同的声音,传达不同的讯息;乌鸦和喜鹊各有所司。但是,如果报喜不报忧的喜鹊觉得自己缺乏信服力,它就必须改变作风,开始说实话,而不是要求有&ldo;影响力&rdo;的乌鸦换套羽毛,唱喜鹊的歌。

也有人担心地说:&ldo;野火&rdo;暴露出那么多台湾的缺点,被敌人拿去作宣传怎么办?不怎么办!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不知道自我批评是一种自省自新的能力。当西德的布朗德与美国的尼克松闹出举世皆知的丑闻时,两国人追究到底的态度赢得的是尊敬,不是轻视,我们的报纸喜欢兴高采烈地报导大陆报纸所揭露的坏事,作为&ldo;你看他们多糟糕&rdo;的宣传,而事实上,中共愈是容许丑事的揭发,批评的公布,愈表示他们观念的进步,也就愈值得我们思考。

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检讨,是优点,不是缺点。&ldo;野火&rdo;不需要描写台湾社会的光明面,因为,我相信,&ldo;野火&rdo;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光明面的表现;表现台湾的制度能容忍批评,台湾的人民能自我反省;这是个有更新能力的社会。

让别人拿《野火集》去作宣传吧!

上一代,这一代,下一代对这本书的两极反应是另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一方面,许多老师以它作教科书外的教科书,鼓励学生讨论并且写读后感;另一方面,有学生来信:&ldo;我们教官不准我们读你的书,说龙应台污染青年人思想?&rdo;一方面:某些工商机构成百地订书,送给员工阅读;另一方面,有些特定的团体将&ldo;野火&rdo;明文列为禁书。许多读者赞美作者为&ldo;真正爱民爱乡、有良心的知识分子&rdo;,却也有人说他是共匪。

白纸黑字一本书,为什么出现两种水火不容的读法?就读者来信分析,对&ldo;野火&rdo;存恐惧之心的以年纪较长、度过军旅生活的人较多,支持&ldo;野火&rdo;

的则包括各个阶层、职业,与教育水准,但仍旧以大学生和三四十岁之间、受过大学教育的中产阶级为主流。更年轻的;十来岁的中学生就有点迷惑:

&ldo;国文老师要我们每个人都熟读野火,可是昨天副刊又有篇文章说你偏激,我应该相信谁呢?你是坏人还是好人?&rdo;这样一分,一条清楚的代沟就浮现了出来。由对&ldo;野火&rdo;的反应,我们也更明确地看出台湾是怎样的一个转型期的社会。

为了行文的方便,让我用&ldo;上一代&rdo;、&ldo;这一代&rdo;这样稍嫌以偏概全的名辞。对于&ldo;野火&rdo;所鼓吹开放、自由、独立思考的观念感觉恐慌的上一代大致有三种说法。&ldo;我们忠心耿耿追随政府来台,政府就像父母一样对我们有恩,&rdo;一位退伍军官写着,&ldo;你的书所传播的根本就是反叛思想。&rdo;这是第一种。把政府当父母,施政措施作恩德,批评视为&ldo;反叛&rdo;,流露出来的是根深蒂固的封建意识。我们的民主历练之浅,由此可见。

另外一种非常普遍的想法:怎么可以鼓励学生独立思考、争取权利?

这不是闹学cháo吗?大陆就是闹学cháo给搞丢了!

这个简单的&ldo;历史观&rdo;犯了两个根本的错误:第一,学生独立思考、争取权利并不等于闹学cháo;第二,当年大陆上的学cháo是果,不是因。学cháo不是从石头里无缘无故突然蹦出来的孙猴子,一定是先有政治上的病态,人心不满郁积到一个程度,爆发出来才有学cháo。我们若要避免学cháo的发生,就必须在政治上力求公正合理,而不是设法锁住年轻人的头脑。

第三种说法:我们这一代抛头颅、洒热血、挨饿受冻才赢得今天衣食温暖的安定局面,你们这无知的下一代人在福中不知福,已经有了温饱还大声嚷嚷什么自由、什么人权?一个作家被关上一两年就是大不了的事,哼,比起我们这一代所受的苦,被关几年算什么玩意儿?大概有不少父母都跟子女说过这样的话,带着很大的说服力。它一则诉诸感情‐‐我为你牺牲过,你要感恩;二则诉诸经验的权威‐‐我吃过苦,你没有,所以我是对的,你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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